说是,花苞和落花各半。沈芷衣合上书放在肚子上,说等孩子出来念《食事》给她听,第一篇念桃花酥——让她知道她娘在怀着她的时候就想吃甜的。
顾兰舟在旁边收拾雕版。他的刀袋摊开在石桌上,新刻的枣花印记已经印了几十版,每一版他都留了一张。他把那叠印稿理整齐,用青布函套装好,放在沈棠棠手边。“这是你书上用的枣花,一共三十二版。每版印了一百张,三千二百朵枣花。三千二百朵枣花印在三千二百张书页上,每一朵都一样,每一朵都不一样。”沈棠棠把那一摞印稿接过来抱在怀里。三千二百朵枣花沉甸甸的,每一朵都是顾兰舟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说顾大哥你刻了这么多。顾兰舟说不多,一本《千字文》一千个字,一个字最少刻四刀就是四千刀,枣花只需三十二版。
沈芷衣在旁边说活了一辈子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顾兰舟愣了一下问多吗,沈芷衣说多。顾兰舟把刻刀插回刀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沈棠棠抱着枣花印稿往回走。经过朱雀街口时,她看见裴钰又蹲在田老板摊子旁,两人正隔着木盆比划着什么。裴钰的手在水面上方画了一道弧,田老板点点头,把抄网递给他让他自己捞。沈棠棠没有走过去,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裴钰捞泥鳅的手法比上次熟练多了——抄网斜着入水,从侧面抄过去,泥鳅在网里窜了两下就安静了。他把泥鳅倒进带来的浅盆里,又往盆里放了一小撮水草。田老板在旁边说水草放多了,放三根就行。裴钰把多的水草捞出来,放回田老板的木盆里,盆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映在盆底的云影碎成无数片。
傍晚裴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田老板送的那一小袋水草。他把水草放进泥鳅盆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枣泥酥——不是圆的,是用模子压成方形的,边角不太整齐。他说李记老板娘送来的,她照着《食事》上的枣花酥方子试做,酥皮没做好改做枣泥酥,让沈棠棠尝尝味道对不对。沈棠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红豆沙放多了,应该是红豆沙和枣泥各半。裴钰说那明天去告诉她各半。朱雀街上的人都在看《食事》,李记老板娘说她照着方子做了好几回,每回都端给隔壁张记馄饨的老板尝,老板吃到第三回说对了。沈棠棠问什么对了。裴钰说陈皮减到一钱五分,红糖减半成,油酥加一成——她做的和你书上写的一样了。沈棠棠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半块也吃完了才说,那她做得比我好,我自己做枣花酥做了三笼才对。裴钰说不一样,你是写方子的人,要把所有的错都试一遍才知道什么是对的。别人照着做,是走你走过的路。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画眉睡了,雪团也睡了。沈棠棠在灯下把《物事》的草稿按条目重新整理了一遍,写到“枣树下初九”时停了停,在那条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鸣声细而长,尾音上扬,如问。然后继续往下写:掌珍司老白鹤,不复需人照顾,自行踱步觅食。田老板养鹅法,以小鱼饲老鹅,待考。裴钰试捞泥鳅,水草放三根即可。李记老板娘以《食事》制枣泥酥,甜馅已得法。
她搁下笔走到书架前。常胜和常青的罐子并排放在最上面那格,罐身上刻着的字被月光染成银白色。雪团照例蹲在两只罐子中间,把自己团成一只罐子的形状,尾巴垂下来搭在《常胜纪年》的书脊上。枣树下初九又叫了一声,极轻极细,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并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