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司修过鸟笼的银料。两把刀放在一起,像两段不同来处的木头和银在刀袋里碰了面。
午后,顾兰舟带着沈芷衣来了。沈芷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顾兰舟一只手虚虚扶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提着青布函套。她坐下来把函套打开——里面是顾兰舟新刻的一套版画,叫《竹里馆四时》。
四幅版画刻的是竹里馆的春夏秋冬。春是枣花初绽,满枝淡绿;夏是竹影满窗,常青的触须从窗台探出来;秋是银杏叶落,桂花盆里的桂花开了满枝;冬是雪团蹲在两只蛐蛐罐中间,尾巴垂下来搭着罐盖。四幅版画排成一排,就是竹里馆的一年。
“这是给常胜和常青的。”沈芷衣把冬景那幅挑出来放在最上面,“常胜的罐子在左,常青的在右。去年冬至雪夜它们就是这么蹲着的。顾兰舟说,蛐蛐走了,但罐子还在。罐子在,就是它们在。”裴钰接过版画看了很久。冬景那幅上两只罐子的位置和书架上两只罐子的位置一模一样——左深右浅,中间蹲着一只白猫。不同的是版画上的雪团是画出来的,书架上的雪团是真的,它正从两只罐子中间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画上的自己。
顾兰舟又把版画翻到春景那幅。“这幅还没刻完。枣花刚开,我想等着花谢了再刻完——把谢了的花也刻进去,和开着的花并排。”沈芷衣替他把话说完了,“开着的花好看,谢了的花也不难看。谢了的花里藏着枣子。”顾兰舟点了点头把春景那幅收回去,“再等半个月。枣花谢了就刻完。”
郑大和方巧儿是午后日头正好的时候来的。郑大推了一辆新打的铁皮车——不是栗子车,是一辆小孩坐的竹编推车,车斗里铺着棉花垫,棉花垫上躺着一个婴儿。满月刚过,小脸蛋圆鼓鼓的,闭着眼睛在睡觉,拳头攥得紧紧的。方巧儿把她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周奶奶怀里。“周奶奶,您抱抱。杏儿,叫周奶奶。”周奶奶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的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睡梦中无意识地嘬了嘬嘴。她把孩子往臂弯里拢紧了一些,手背上青筋微凸。“像巧儿。眼睛像,嘴巴也像。”
方老伯从马扎上站起来走到周奶奶旁边,低头看孙女。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今年春天他抖得比冬天时更厉害了,但精神还好,每天还是自己从铁匠铺后巷走到一钱五分铺,画眉蹲在肩膀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婴儿的手指。婴儿在睡梦中把拳头松开,五根小手指张开来,其中一根勾住了方老伯的食指。方老伯没有动,就让那根小手指勾着。画眉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方老伯的手指。然后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沈棠棠把小本子翻到方巧儿那几页。方巧儿的记录从去年谷雨开始,记了快一整年——谷雨送栗子和蛐蛐草,夏至订婚,冬至成亲,今年春分带着满月的女儿回铺子。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写:“春分。巧儿携杏儿至。方老伯以指触婴手,婴握其指不放。画眉鸣声轻,恐惊其眠。”旁边画了一只苍老的手和一只极小极嫩的手,两只手中间连着一根细细的线——不是线,是婴儿的手指。画眉蹲在旁边,喙微微张着,像在哼一首没有声音的歌。
裴钰把常青的罐子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竹编推车旁边。罐子已经空了,但罐口还留着常青触须蹭过的痕迹。杏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又把拳头攥紧了,手指从方老伯的食指上滑开。方老伯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只空罐子。“裴小爷,常青走了快半年了。”裴钰点头。“还养吗?”裴钰把窗台上那截竹筒拿过来——竹筒里是王大爷给的蛐蛐卵,春分过后地温升了,他今天早上刚把竹筒埋进枣树下那片土里。埋得不深,上面只盖了薄薄一层细土,让阳光能透进去。“卵已经埋下去了。能不能孵出来还不知道。”
方老伯看了看窗外枣树下那片新翻的土。“蛐蛐卵要地温。春分地气刚通,还得等些日子。等枣花开满了,地温就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裴钰把常青的罐子放回书架上。罐子旁边是《常胜纪年》三卷,书脊上分别写着“常胜”“常青”“桂花”。第三卷还没写满,留了大半本空白。他在第三卷里画了枣树下那片土——土面微微隆起,几粒卵藏在土粒之间,阳光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土面上斑斑驳驳。画完了在旁边写:“春分。埋蛐蛐卵于枣树下。待枣花开满,地温乃足。”沈棠棠在旁边加了一笔——土面上画了几根极细极淡的触须,从土粒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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