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叫了一声。她把手伸过去,画眉跳上她手背,啄了啄她虎口上那颗小小的痣。“我爹说,蛐蛐走的时候触须朝前,是还在找东西。常胜走的时候触须朝着什么方向?”
沈棠棠想了想。裴钰没有说过。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两只罐子。常胜的罐子放在左边,常青的罐子放在右边。罐口都朝着窗口,朝着朱雀街的方向。
“大概也是朝前。”
方巧儿把画眉放回车把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桂花糕碎屑。“那就是找到了。两只都找到了。”
她推着栗子车走了。画眉蹲在车把上,回过头叫了一声。
周奶奶把方巧儿用过的碗收进厨房。架子上现在有六只碗了——方老伯三只,方巧儿一只,周奶奶自己一只,还有一只备着的。六只碗排成一排,碗底的字深浅不一,但都浸着同一缸水、同一锅汤、同一层油。她擦到“巧”字碗的时候停了停。
“姑娘。你说人走了以后,用过的碗怎么办?”
沈棠棠站在厨房门口。架子上六只碗在烛光里微微反光。方老伯的碗底刻着“平安”,方巧儿的刻着“巧”,周奶奶的刻着“周”。每一只碗都被用过许多次,碗底的字被筷子碰过、被勺子刮过、被拇指摩过。笔画里嵌着的面汤油星渗进釉子里,洗不掉了。
“继续用。”她说。
周奶奶把“巧”字碗放回架子上。和其他五只并排。
裴钰在竹里馆把两只蛐蛐罐从书架上取下来。罐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用袖子擦干净,擦到“常胜”两个字的时候停了停——笔画里嵌着的灰尘擦不掉,那是常胜活着的时候每天趴在罐口磨出来的痕迹,灰尘和蛐蛐身上的细绒毛混在一起,渗进了刻痕深处。他没有再擦,把两只罐子都放在窗台上,让它们晒月亮。
霜降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两只罐子上。常胜的罐子颜色深,常青的罐子颜色浅。两只罐子并排,罐口都朝着窗外。窗外的枣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雪团跳上窗台蹲在两只罐子中间,仰头看着月亮,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罐身。
沈棠棠把小本子翻到常青的记录。从立秋到霜降,记了大半年。她翻到方巧儿送蛐蛐草那页——“山上的草比城里的香,蛐蛐知道。”翻到方老伯听常青叫那页——“叫得沉。老将不轻易叫,叫一声是一声。”翻到常青在银杏树下触须搭着方老伯指尖那页——“常青不避方老伯。方老伯手慢,如风过竹。”
她把这几页折了角。折痕叠在裴钰折过的痕迹上,两道折痕交错。月光从折痕里漏过来,落在她膝盖上,像一道一道细细的银线。
裴钰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常胜纪年》三卷都拿过来了,一本一本翻。第一卷常胜,从去年秋天到今年立秋,记了整整一年。第二卷常青,从立秋到霜降,记了大半年。第三卷只写了几页,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霜降。常青卒。将军不斗。”
他把第三卷翻到第一页。空白。整本都是空白的。常青的记录在第二卷末尾就结束了,第三卷还来不及记什么。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霜降后。月明。二罐并置于窗台,雪团蹲其间。”
沈棠棠把本子接过去,在他那行字下面画了窗台。窗台上两只罐子,一深一浅。罐子中间蹲着一只猫,尾巴垂下来,尾尖弯成一个小小的问号。窗外是枣树的枯枝和一轮月亮。月亮画得很圆,光用的是留白——纸的本色从墨色里透出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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