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但院子配不上这个名字。竹子黄黄的蔫蔫的,书房空荡荡的,整个院子像一件被人遗忘在箱底的旧衣裳。
现在竹子绿了,窗台上摆满了蛐蛐罐,书案上堆着沈棠棠的笺纸和本子,枕头底下藏着点心。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它配得上“竹里馆”三个字了。
回到竹里馆,门房递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棠棠收”,字迹沈棠棠认识——是沈芷衣的簪花小楷,但比以前写得更随意了,撇捺之间少了一些刻意,多了一些漫不经心。
她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但信里夹着一张花笺,叠得方方正正的。
“棠棠:
听大哥说你给朱雀街一家点心铺子起了名字,叫‘一钱五分’。我觉得好听。
随信附上一支曲子。不是古曲,是我自己写的。名字就叫《一钱五分》。
你听听看。
芷衣”
沈棠棠把那张花笺打开。
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工尺谱。她看不懂工尺谱,但她认得沈芷衣的笔迹。那些音符像一只一只小燕子,整整齐齐地落在花笺上。
“我看不懂。”她老实说。
裴钰凑过来看了看。“我也看不懂。”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明天拿去让姐姐弹。”沈棠棠把花笺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小本子里。夹在“一钱五分铺·五星半”和“一钱五分面·四星”之间。
夜里,沈棠棠趴在书案上给沈芷衣写回信。
她用今天新买的鹅黄笺纸,最上面一张已经被她揉成一团扔在桌角。第二张写了三行,又揉了。第三张写了一半,墨滴在纸上洇开一片,又揉了。
裴钰坐在旁边看他的《蛐蛐饲养纪要》,余光一直跟着她的手。每揉一张纸,他的眉毛就跳一下。
沈棠棠终于放弃了,把笔往桌上一搁。
“写不出来。”
“写什么?”
“不知道。有很多话想说,但写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裴钰想了想,从书架上拿了一张最普通的毛边纸——不是鹅黄笺纸,就是他们平时记账用的那种粗纸。放在她面前。
“写这个。写坏了不心疼。”
沈棠棠看了看那张粗纸,又看了看裴钰。他把笔重新蘸了墨递给她。
她接过来,落笔。
“姐姐:
曲子看不懂。明天去找你,你弹给我听。
一钱五分铺的枣花酥今天五星半了。周奶奶很开心。我帮她包点心,包得不太好,但客人说不比铺子里差。裴钰吃了两碗面。
竹里馆的竹子冒新芽了。三竿。
你什么时候来?我给你留一块枣花酥。
棠棠”
她没有揉这张纸。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墨太浓洇开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裴钰帮她把信封好,明天一早送去沈府。
躺在床上,沈棠棠发现中间那床被子不见了。她翻了个身找,床尾也没有,床底下也没有。
“被子呢?”她问。
“收起来了。”裴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棠棠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到了裴钰的手背。裴钰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窗外的竹子沙沙响。新抽的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沈棠棠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明天我还想去铺子。”
“我送你。”
“你衙门里不忙吗?”
“不忙。白鹤已经养好了,礼部的人也参观完了。”
“那后天呢?”
“后天也送你。”
沈棠棠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蛐蛐草的清苦。她把裴钰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鹅黄笺纸揉成的纸团上。三个纸团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像三朵开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