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从小被惯坏了。不会操持家务,不懂人情世故。除了吃,什么都不会。”
裴钰没有说话。
“她三岁那年,芷衣在学琴。她蹲在旁边听,听了一下午,晚上就能把整首曲子的调子哼出来。芷衣弹错一个音,她就会皱眉头。但让她自己弹,她连琴弦都认不全。”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她不是笨。她是跟别人不一样。”
裴钰依然没有说话。
沈砚之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这门婚事吗?”
裴钰摇头。
“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裴钰愣了。他想了半天,不确定自己跟沈砚之说过什么值得记住的话。
“大婚前,你来沈家送聘礼。我问你,你对棠棠是真心的吗?”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但很稳。“你说,你不知道什么叫真心,但不想她饿着。”
裴钰想起来了。那是大婚前三天,他跟着裴珩来沈家送聘礼。沈砚之把他单独叫到书房,问了那句话。他当时紧张得要命,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说了那么一句。
“那句话,”沈砚之说,“比任何承诺都好。”
窗外的桂花枝被风吹动,几瓣残花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以后想吃红烧肉,提前派人来说一声。我让厨房多做点。”
裴钰眼睛亮了:“谢谢大哥!”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大哥,还有件事。”
“说。”
“棠棠昨天念叨了一道菜。她说三哥以前有个厨子,酱牛肉做得特别好。那个厨子……还在吗?”
沈砚之看着他。
裴钰站在那里,一脸认真。他不是在讨好,不是在套近乎。他是真的记得沈棠棠随口说的一句话,并且认真地想帮她找到那个味道。
沈砚之忽然有点理解裴珩了。这个弟弟,说他笨吧,他确实不太聪明。但说他不上心吧,他把沈棠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一字不差。
“我写信问问临风。”
“谢谢大哥!”
裴钰走出书房,阳光正好照在回廊里。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影子迈着大步往前走,快活得像一只找到骨头的小狗。
沈棠棠在花园里等他。
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膝盖上放着一碟桂花糕。是大嫂苏氏让厨房现做的,用今年最后一批桂花。她吃了一块,把剩下的码整齐,留给裴钰。
裴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裴钰拿起一块桂花糕。“他问我是不是真心的。”
沈棠棠的手指蜷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叫真心,但我不想你饿着。”
沈棠棠沉默了。
花园里的桂花已经快落尽了。枝头上只剩下零星几簇,颜色褪成了淡白,香气也变得若有若无。风一吹,最后几瓣花簌簌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桂花糕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裴钰。”
“嗯?”
“你以后要是饿了,也跟我说。”
裴钰咬桂花糕的动作停了。
“我虽然不会做饭,”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但我认识全京城所有好吃的铺子。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风又吹过来。这次没有桂花可落了,只吹动了她的碎发。
裴钰伸手,把她头发上那片桂花花瓣摘下来。
“好。”他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坐马车。裴钰说反正不远,走回去吧。沈棠棠说好。
他们穿过朱雀街,经过那家李记豌豆黄的铺子。沈棠棠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收拾蒸笼,看见她,笑着招呼:“沈姑娘!好久没来了!”
“我成亲了。”沈棠棠说。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她身后的裴钰。“这位是姑爷?”
裴钰点点头。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从蒸笼里夹出两块刚出锅的豌豆黄,用油纸包好塞到沈棠棠手里。
“贺礼。不收钱。”
沈棠棠捧着热乎乎的豌豆黄,站在街边,眼眶忽然有点潮。裴钰从她手里接过油纸包,替她拿着。豌豆黄的热度透过油纸传到他的掌心。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朱雀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个人牵着手。
但实际上,沈棠棠只是拽着他的袖子。
裴钰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那只手。很小,指头圆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中指指节上有一点墨渍,是今早帮他磨墨时沾上的,还没洗掉。
他忽然有一个冲动,想握住那只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影子靠得更近一些。
入夜。
沈棠棠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敬茶差点泼婆婆一身,第三天就跑回娘家蹭饭,回来路上还收了李记老板两块免费的豌豆黄。每一条拿出来,都不符合母亲教的“妇德”。
但她很高兴。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可能是因为裴母让她明天去吃鸡丝粥。可能是因为大哥说“以后想吃红烧肉提前说”。可能是因为李记老板塞给她豌豆黄时说的那句“贺礼”。
也可能是因为裴钰。
裴钰在院子里给常胜换水。月光把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蹲在蛐蛐架前面,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跟常胜说话。
沈棠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蛐蛐草的气味——大概是裴钰枕头上的气味蹭过来的。不难闻。是一种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去荣安堂吃鸡丝粥。然后回来给常胜喂蒲公英。然后……然后再看看要不要回沈家吃晚饭。大哥说红烧肉可以提前说。
她带着这个念头睡着了。
嘴角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