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是三哥还在的时候。三哥病逝那年他十岁,在灵堂前哭得喘不上气,二哥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说“不哭”。那是最后一次。
后来二哥就变成了裴大人。大理寺卿,铁面判官,朝堂上人人敬畏。回家以后也不苟言笑,对裴钰说话永远是“功课做了吗”“书背了吗”“别整天斗蛐蛐”。
裴钰理解二哥。大哥在北境,父亲年老,裴家需要一个人撑起来。二哥撑起来了。但撑起来的过程里,那个会拍他头的二哥,慢慢藏到了裴大人的官服后面。
“你比你想象的好。”裴珩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裴钰的鼻子酸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好低着头,假装在看酒杯里的酒。
裴珩没有再说。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梨花白喝完,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的聘礼单子里,我让人加了几盒点心。枣泥酥,桂花糕,芸豆卷,豌豆黄。御膳房那位江南师傅做的。”
裴钰猛地抬起头。
裴珩已经走出去了。月光照在门框上,他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钰坐在原地,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刚才二哥拍过的地方。
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大婚当日。
裴钰骑在马上,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绑着一朵绸缎扎的红花。花扎得太大了,衬得他整个人像被一朵花吞掉了一半。他想把那朵花弄小一点,但喜娘说这是规矩,新郎官的花就是要大,越大越喜庆。
他只好忍着。
迎亲的队伍从裴府出发,吹吹打打穿过半个京城。路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在笑。
“这就是裴家老五?长得倒是周正,可惜是个草包。”
“听说沈家那个也是个草包。两个草包凑一对,倒是不祸害别家。”
“嘘,小声点,被听见了。”
“听见怕什么?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裴钰听见了。他攥紧缰绳,假装没听见。
常胜在他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他今天把常胜也带上了——不是故意的,是出门前习惯性地把蛐蛐罐往袖子里一塞,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骑在马上了。喜娘要是知道他袖子里藏了一只蛐蛐,大概会昏过去。
但常胜在他袖子里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声都没叫,像是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沈棠棠在花轿里打了个哈欠。
天没亮她就被挖起来了。沐浴、梳头、上妆、穿嫁衣,一套流程走下来,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被重新组装了一遍。嫁衣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那件霞帔绣满了金线凤凰,沉得要命。她觉得自己不是穿着嫁衣,是被嫁衣穿着。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鞭炮声、喜乐声、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花轿摇摇晃晃的。她有点晕,又有点饿。早上丫鬟给她塞了两块枣泥酥,说新娘子不能吃太多,怕路上要更衣不方便。两块枣泥酥顶什么用?她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花轿忽然停了一下。外面有人在喊什么,大概是到了裴府门口,要行什么礼节。沈棠棠听不清,只感觉到花轿晃了晃,然后被人稳稳地抬了起来。
又走了一段,花轿落地。
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进来。
“小心。”
是裴钰的声音。
沈棠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伸出去,放在那只手里。那只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有一点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摆弄蛐蛐罐磨出来的。他的手指微微发凉,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天气的原因。
她被他牵着走出花轿。跨门槛的时候,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往前一栽。
那只手立刻收紧,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沈棠棠的脸在盖头底下红了。
拜堂的地方在裴家正堂。沈棠棠被搀着走进去,红盖头遮住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方寸之地——青砖地面,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裴家的正堂比她想象的要大,走了好一段才停下来。
司仪的声音响起来,拖得长长的,像唱歌。
“一拜天地——”
沈棠棠弯腰。她弯得太用力了,额头差点磕到前面的香案。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挡在她额头前面。她的额头磕在那只手的手背上,软软的,不疼。
是裴钰的手。
沈棠棠愣了一下。
“没事,继续。”裴钰小声说。
她把头低下去,完成了这一拜。
旁边观礼的人里,沈砚之和裴珩同时眯起了眼。沈砚之手里端着的茶盏停在了半空。裴珩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各自移开了目光。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上首的裴母和沈母行礼。沈母的眼眶红了,裴母倒是镇定,只是手里的帕子攥得紧了一些。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弯腰。
沈棠棠从盖头的缝隙里看见了裴钰的衣角。大红的喜袍,边角沾了一点泥。她心想:大概是出门前又去看蛐蛐了。
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她忽然放松下来。
他还是宫宴那天的那个人。没有因为成亲就变成另一个人。
“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
裴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磨蹭了半天才走进来。丫鬟婆子们站了一屋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喜娘递过来一杆缠了红绸的秤杆,示意他掀盖头。
裴钰接过秤杆,手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秤杆挑起了红盖头的一角。
盖头下面,沈棠棠正偷偷打哈欠。
嘴巴张到一半,看见裴钰,连忙闭上。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她今天的妆比平时浓。眉毛被描得细细长长,嘴唇上点了胭脂,脸颊上敷了薄薄的粉。好看是好看的,但裴钰觉得还是宫宴那天蹲在假山后面的样子更好看——那时候她的脸是素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沾着一点枣泥酥的碎屑。
沈棠棠也在看裴钰。
他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的红花歪了,大概是刚才走路的时候碰歪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脸还是宫宴那天那张脸,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丫鬟婆子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喜娘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也退了出去。门被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裴钰先开口了。
“你饿不饿?”
沈棠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饿。”
裴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枣泥酥、桂花糕、芸豆卷。三样点心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看就是特意挑过的。
沈棠棠看见枣泥酥,脱口而出:“这是御膳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