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吨水压机的机架立柱下周就要开铸了。
铁道厂的十吨电弧炉只有一台,铸完立柱还要铸上下横梁,还要铸液压缸毛坯,还要给红旗一号的底座铸那批精料。
只有一台炉子,要么铸水压机部件,要么铸底座。
孙有德已经在炉子旁边待了两天,眼白上全是血丝,炉衬的耐火砖已经出现了局部脱落,炉龄快到了,这台炉子从脚盆鸡时期用到现在,平均每出五十炉钢水就要停炉检修一次。
已经出了四十七炉。
孙有德给林栋打了电话,电弧炉的噪音很大,他几乎是喊的。
"炉衬脱落,还剩三炉,不够,立柱要六炉,该怎么整。"
林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回来,很平。
"石墨贴板,你在克虏伯见过。"
"对,汉斯猫用这个办法多出了七炉,但那个石墨板……"
"德景镇发来的模具料,仓库有,切割成贴合脱落处的弧线。"
"弧线怎么切?"
"出钢口流体冲刷曲线是抛物线,脱落处的内壁曲率我发给你。"林栋在电话里停了一拍,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切完之后贴上,缝隙用捣打料填实。"
"能多撑几炉?"
"三炉,最多,三炉之后石墨板会被钢水烧穿。"
孙有德挂了电话,去仓库拿了一块石墨板,照着林栋发来的曲线图切的,弧线和脱落处的内壁对得很准,贴上去,捣打料填实。
电弧炉重新点火,第一炉钢水灌进第一根立柱的模具,钢水冷下来的时候是暗红色的,含硫量零点零二八,铁道部的料。
出钢口左上方的石墨贴板被冲刷掉了一层,但没有脱落,还能再撑两炉。
第二炉,第一根立柱的后半段,正常。
第三炉,第二根立柱,正常。
第四炉,第三根立柱的前半段,正常,石墨贴板的浅槽开始发亮,钢水已经把它磨出了一道弧形的凹痕。
第五炉,第三根立柱的后半段,顺利。
石墨贴板的浅槽已经变成了一道裂缝,钢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石墨板表面结成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最后一炉,第四根立柱,贴板被冲刷掉了一层,但还没有脱落。
第二炉,第二根立柱的前半段,钢水从出钢口流出来的时候,孙有德盯着石墨贴板的位置,贴板表面已经被冲出一道浅槽,但还撑着。
第三炉,第二根立柱的后半段,浇铸完成,两根立柱铸完了,石墨贴板的浅槽更深了。
孙有德蹲在炉口看了三十秒。
还能再撑三炉,但第三炉之后,石墨板会穿,穿了之后钢水直接冲耐火砖,脱落会加速,如果脱落扩大,钢水会从出钢口侧面漏出来。
那就是说第四炉和第五炉是安全的,第六炉有风险。
第六炉的时候石墨板基本没了,全靠耐火砖残体撑着,如果残体撑不住……
钢水从侧面漏,一炉十吨钢水漏在车间地面上。
孙有德看着炉膛里暗红色的余光。
第四炉,第三根立柱的前半段,顺利。
第五炉,第三根立柱的后半段,顺利。
石墨贴板的浅槽已经变成了一道裂缝,钢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石墨板表面结成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最后一炉,第四根立柱。
孙有德一个人站在出钢口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柄铁钩,如果石墨板穿了,他可以用铁钩把一块备用石墨板顶上去。
但铁钩的长度只够他站在距出钢口半米的位置,一千五百度的钢水如果从侧面漏出来,半米之内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
“开炉!”
第六炉钢水从出钢口流出来。
第一秒。
正常。
钢水沿着出钢口的导槽流进模具。
第五秒。
石墨贴板的位置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响,是石墨在高温下碎裂的声音。
第十秒。
出钢口左上方有一条亮线在扩展,亮线是钢水,钢水从石墨板的裂缝里渗出来了。
孙有德已经动了,长柄铁钩顶着一块备用石墨板,往出钢口左上方捅过去,石墨板贴上了裂缝的位置,钢水被堵住了,亮线消失了。
但铁钩的前端被一千五百度的钢水烤得通红,孙有德的手套在冒烟。
他没有松手。
钢水继续流,模具里的液面在上升,三分之一,二分之一,三分之二。
孙有德的手臂在抖,手套已经烧穿了,手掌上的皮肤被铁钩传导过来的热量烫得发红。
四分之三。
五分之四。
满了。
“停!”
出钢口关闭,钢水断流。
孙有德把铁钩抽回来,钩头上的备用石墨板已经被烧掉了一半,他的手套烧穿了一个洞,手掌上有一道两寸长的烫伤,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
旁边的学徒冲过去抓住他的手。
“别动。”
“没事。”孙有德把手抽回来,看了一眼第四根立柱的模具,钢水在模具里慢慢凝固,表面从亮橙色变成暗红色。
“四根立柱,全铸完了。”
他把手背到身后,烫伤的地方在棉袄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皮。
当天傍晚,韩铁生从东北重机厂回来了,火车坐了六个小时,他在车上把地板图重新画在了绘图纸上,立柱截面的腹板从四百五改成了四百八,林栋在电话里告诉他的。
他到铁道厂的时候,第四根立柱刚脱模。
四根立柱在车间地上排成一排,暗红色的铸铁表面还在散着余热。
韩铁生蹲下去,拿千分尺测了最后一根立柱的截面尺寸。
腹板四百八,翼缘六米二。和他在火车上改的那版一样。
孙有德站在旁边,手已经包了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