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衣襟上,像极了当年撒下的花种。
“张泊宁……”她唤那个真正的名字,声音虽然沙哑,却不再颤抖,“陆时宴……”
两个名字,像两滴水融入大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她刮着,刮着,直到断口处露出一点银白的金属光泽。她停下动作,用那只琥珀色的右眼,凑近了去看。
在那一小块反光里,她看见了。
不是她自己浑浊的倒影,也不是这间破败的花店。她看见了一片漫山遍野的白雏菊,开得那样盛,那样烈,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染白。在花海的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的军官。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别着“保家卫国”的徽章,编号037清晰可见。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向着花海的深处走去。步伐稳健,不再匆忙。
“慢走。”她第三次说出这两个字,这一次,声音轻得像叹息。
话音未落,她右眼的剧痛达到了顶峰。她感觉眼球仿佛炸裂开来,视野瞬间被血红充斥。在那片血红之中,她看见那个军官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向着她的方向,抬起了手。
不是挥手告别,而是做了一个递东西的动作。
仿佛在说:你看,我买到了。那束最大的,白雏菊。
沈念笑了。泪水混合着右眼流出的脓液,冲刷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她不再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血红中的幻象,直到视野彻底变黑,直到那股支撑着她的力气被抽干。
她倒在阳光里,手握着那把断剪刀,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回归母体的婴儿。
花店外,风停了。
巷口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落在泥土上,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博物馆的考古队在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份尘封的病历复印件。那是沈念去世前一周,在市立医院眼科就诊的记录。诊断结果一栏,除了视网膜退化,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备注:
“患者主诉右眼出现幻视,称见亡者于花丛中含笑不语。检查见右眼角膜严重溃疡,几近穿孔,伴大量脓性分泌物。追问病史,患者长期接触植物花粉及陈旧铁锈,疑为感染所致毒性视神经病变。”
医生用科学的语言,解释了这场长达百年的深情。
而在那把断剪刀被移入库房的同一天,有人在博物馆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麻雀。它的爪子紧紧抓着一小粒白色的种子,那种子经过检测,正是早已在城市水泥森林中灭绝的野雏菊。
没人知道这只鸟从哪里来,又要飞到哪里去。就像没人知道,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一个瞎了双眼的老妇人,是如何在绝对的黑暗中,看见了此生最绚烂的光。
风过无痕。
但那粒被麻雀带来的种子,在库房潮湿的角落里,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爱若入骨,便生生不息。
哪怕……是以这种最残忍、最虐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