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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九章 清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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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石崇,死了再来哭,有什么用?现在他坐在天牢里,和那些商人鬼魂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还活着。如果把他也拉到那场斗富的第三局里,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陆悬鱼那一边?他替那些被崔家盘剥至死的佃农说过一句话吗?他替那些被崔家当铺逼得倾家荡产的百姓做过一件事吗?他替那些被崔家私兵打死的流民挡过一次鞭子吗?没有。他想的永远是崔家的利益,崔家的地位,崔家的脸面。

    他把这些东西当成了天经地义的正义,然后把所有挡在崔家前面的人都当成该杀的敌人。这不是正义,这只是另一种贪婪——披着家族荣耀的皮,骨子里和石崇的斗富有什么区别?

    更鼓声从地面传下来了。

    那声音穿过天牢石门上方的层层石阶,穿过甬道顶上的厚厚泥土,被地底的潮气浸得又闷又沉,传到崔清玄耳朵里时已经不像是一声鼓响,倒像是什么重物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坠入了深潭,发出一记沉闷而悠远的回响。咚——第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在密闭的甬道里来回碰撞,每一次弹跳都像是被人用手掌在墙壁上拍了一下。三更了。

    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下来,每一下都刚好敲在他的心坎上。不是打在耳膜上,是直接打在胸腔里,打在那颗被恨意和迷茫塞满的心脏正中央。咚。他想起了崔家祠堂里那些祖宗牌位。咚。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咚。他想起了元宵夜昭阳殿前慕容冲站在台阶上不肯退后半步的瘦削身影。咚。他想起了自己被石虎擒获时,陆悬鱼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傲慢,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遗憾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一个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人。

    他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玄铁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铁链哗啦啦地拖过稻草,把那碗凉透了的粥也带翻了,粥碗咕噜噜滚到墙角,残余的粥汤洒在稻草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的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发髻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指甲嵌进头皮,微微刺痛。

    他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肩胛骨在薄薄的囚服下剧烈起伏,脊背不停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撞击着他的身体,想要冲出来,却找不到出口。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咆哮,也不是嚎啕,而是一声极低沉极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在牢房里回荡了片刻便被石壁吸走了。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干瘦的手腕淌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了囚服粗硬的麻布。是泪。他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哭过了——最后一次大概还是母亲去世那年,他跪在灵堂里披麻戴孝,眼泪滴在供桌上,父亲站在他身后沉声说了一句“崔家长子,不许哭”,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但今夜,在这间只有老鼠和滴水声的牢房里,他抱着头,哭得像个没了家的孩子。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了。王导的布局,父亲的遗命,阀门的骄傲,陆悬鱼的杂货铺,元宵夜的烽火——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来越乱,最后轰地一声撞在一起,碎成了无数片渣滓。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稻草,泪水顺着下巴滴进稻草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自语,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那颤抖的尾音里,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崔清玄抬起头,那张曾经在邺城街头让无数少女侧目的脸,如今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苍白的皮肤上沾着几道被泪水冲出的泥痕,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了下巴和两鬓。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瞳孔的颜色变了,不是虹膜的纹理变了,是眼神——从前那双眼睛里永远带着三分傲气和七分锐利,看人时从来不肯正眼瞧,只有在看父亲、看王导时才收敛几分。

    但现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恨意,恨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像是火堆里最后几块还没燃尽的炭,暗红色的火星时不时闪一下。但在恨意之外,还多了一层更柔软的东西——是迷茫,是悔意,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心里发现过的、对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的愧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顺着光的方向往上移,从石壁上那摊手掌形的水渍移到窄缝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的栅条。

    他又想起了父亲——不是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你是长子”的父亲,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郊外踏青的那个父亲。

    那天春光明媚,父亲难得地没有穿官服,只是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牵着他的手走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他指着山坡下那条蜿蜒的小河对儿子说,清玄,你看那条河,水是往下流的,人是往上走的。你要做那个往上走的人。他当时仰头看着父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父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宽很暖,不像临终前那样枯瘦如柴。那一天他们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回家,父亲让他在山坡上玩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催他背《礼记》,没有训他写字。那是他记忆里父亲最温和的一天。后来父亲越来越忙,他越来越忙,阀门的事一天比一天多,父子之间就再也没有那样的一天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年父亲没有把崔家交给他,而是让他去做别的——去读书,去做官,去像陆悬鱼一样开个杂货铺,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很荒唐,荒唐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眼中的光芒闪了又闪,似有所悟,又似不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玄铁镣铐,镣铐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轻轻转了转手腕,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片光静静地铺在他脚边,像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但路的起点被铁链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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