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一位即将嫁入富商之家的“未婚妻”,且是来自文风鼎盛的江南,那么,基本的琴棋书画、女红仪态,便成了必须学习的“体面”。李崇文请来了一位据说出身书香门第、因家道中落而不得不以教养闺秀为生的老嬷嬷,姓严,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板的规矩。
第一课,学坐。严嬷嬷要求脊背挺直如松,肩颈放松,双膝并拢,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视前方,唇角需保持一丝若有若无的、含蓄得体的微笑。沈黎坚持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觉得浑身僵硬,后背发痒,那刻意维持的唇角弧度更是让脸颊发酸。她忍不住偷偷挪动了一下腰臀。
“沈姑娘,”严嬷嬷手中光润的竹戒尺并未落下,只是虚点在沈黎微微塌陷的后腰线上,声音平直无波,“请凝神。气沉丹田,想象头顶有一线牵引。大家闺秀,坐姿乃风骨之始,不可懈怠。”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规,丈量着沈黎每一寸不够标准的姿态。
沈黎暗暗吸了口气,重新绷直背脊,脖颈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直。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掩盖了其中一闪而过的烦躁。她宁愿去听宋真讲解复杂的京城势力图,也好过这样一动不动地扮演木头人。
第二课,学走。步幅需均匀,不可过大过小,裙摆波动需有韵律,如微风拂过湖面细纹,不可拖沓飞扬。行走时目光需平视前方,脖颈端正,肩臂自然摆动,不可左顾右盼,亦不可僵硬如偶。沈黎试着在铺着青砖的廊下走了几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习惯的猫步轻悄无声,重心流转自如,是为了潜行与突进。而这“莲步”却要求一种刻意的、展示性的平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格子里。她过于关注脚下和裙摆,反而在转角时差点被自己过于谨慎控制的裙裾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严嬷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上前虚扶了一下沈黎的手肘,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姑娘,行走间需从容,似行云流水,忌急躁亦忌滞涩。您这步子……稳则稳矣,却失之灵动自然,且眼神过于警醒流转,不似闺阁女子应有的温婉娴静。”她心中暗叹,这位“沈姑娘”学识字时一点即通,灵气逼人,可到了这仪态女红上,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手脚都不听使唤似的。
沈黎垂着眼,心想:猫走路就是要警醒灵动,不然怎么发现老鼠和危险?温婉娴静能当饭吃吗?能爬树吗?能躲开刀剑吗?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最终化为更紧抿的嘴唇和一丝不甘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