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面朝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五六十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蓝光,看不到眼睛。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对襟马甲,袖口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僵得像一具标本。
楼明之没有动。他认出了这个人。
许又开。
“楼队长,你比我想的来得晚。”许又开的声音从藤椅里慢慢淌出来,又干又稳,像翻旧书页,“我在这等了快两个钟头了。”
楼明之握紧甩棍,目光从许又开后脑移向那面镜子。镜子里除了许又开,还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以及身后那扇虚掩的门。门把慢慢转动,极小幅度,一厘米,两厘米。
有人在他身后。
楼明之没回头,只把重心往下压了压,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许又开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闷雷,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愉快:“别紧张,那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他不会动你。”
“谢依兰在楼下。”楼明之说。
“我知道。”许又开说,“我还知道,你们刚才在金山寺后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楼明之没接话。他注意到镜子里,许又开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镜面,食指在玻璃上轻轻一划。那蓝光正是从镜子里发出来的,像是镜子后面藏着一块屏幕,又像是那面镜子本身在发亮。
“你师父死之前,给我看过一样东西。”许又开说,“跟这面镜子一样,能照出一个人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楼明之心头一跳。恩师和许又开认识?他从未听恩师提起过。他往前走了半步,想看清镜子里到底有什么。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响,彻底关上了。
屋里骤然黑下去。那蓝光像被什么吞掉了,整个人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楼明之凭着记忆往右一闪,背贴着墙,甩棍无声地横在身前。他屏住呼吸,听见藤椅在木地板上“咯”地一响,许又开站了起来。
“别动。”许又开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很近,像贴着他耳边在说,“这间屋子,是一本书。你翻了第一页,就别想合上。”
楼明之没理他。他慢慢蹲下去,左手在地板上摸。地板上积着一层灰,触感粗糙,但有几个地方灰更厚,像有人拖过东西。他的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物。是枚铜扣,圆的,指腹能摸到上面刻着极小的字。
他把它攥进手心。
“你师父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许又开又说,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忽左忽右,“他摸到的,跟你一样。”
楼明之霍地站起来。黑暗像一块被猛然扯开的黑布,蓝光重新亮起,这一次比刚才更盛,像无数根细针从镜子里-射-出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看见许又开站在镜子前,一只手按在镜面上,那面镜子竟像水一样荡起波纹,映出的画面慢慢变了。
画面里是一个旧房间,和这间屋子一模一样,只是墙上挂满了宣纸,纸上画着各种剑招。一个年轻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舞剑。剑光如雪,极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道银色的残影。那个男人的身形,楼明之只在照片里见过。
是他的恩师。
“你师父没查错。”许又开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青霜门覆灭,杀人的不是外人。是门里的人。而这个秘密,就写在这面镜子里。”
楼明之看着镜中恩师的身影,心跳如鼓。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被精心布置了二十年的局中央。眼前这个人,不是来帮他的。
“你到底是谁?”楼明之问。
许又开从镜子前转过身来。蓝光映着他的脸,像给他罩了一层青铜面具。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吓人,像两粒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我是你师父的师弟。”他说,“也是这局里,唯一还活着的人。”
话音未落,窗外“砰”地一声,整座楼的电都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倒灌进来。楼明之贴墙而立,听见谢依兰的声音从楼下极远的地方传来,尖锐而急切:
“楼明之——快跳下来!”
他猛地转头。窗帘在夜风里翻卷,月光从炸开的玻璃缺口里泼进来,照亮了地板上一道用碎玻璃拼成的字:
“水。”
楼明之没犹豫。他纵身一扑,从六楼窗口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