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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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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银杏树已经长高了一截,枝条上绽出了嫩绿的小叶。铜锁和玉佩还挂在树枝上,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碰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银杏树,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继唐。“

    他转过身。高惠通站在松树底下,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夹袄,空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被风吹得轻轻摆着,面容安详,嘴角有笑。她的左手摊开着,掌心里托着一片薄荷叶,嫩绿的,还带着露水。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种的那棵树,我看见了。长得好。“

    他想跑过去,但他的脚像是扎进了土里拔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身影在春天的日光里慢慢地变淡,和日光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那片光散了之后他醒过来了,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落在枕边。他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感觉到自己左边胸口那个位置有一团暖意——不是被褥焐出来的温度,是别的一种东西,薄薄的,淡淡的,像是有人把手掌贴在那里焐了一下又拿走了。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台前面看那盆薄荷。晨光里那株新芽又比昨夜展开了一些,两片嫩叶舒展着朝向日头,叶脉在光下清晰可见。

    他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凉的,薄的,柔韧的,像一个刚长出来的小小的承诺。

    当天下午沈知薇来了。她带了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碎瓦片和新土。她蹲在值房的地上给薄荷换盆,动作熟练而细致,先把旧盆里的土轻轻敲松了把整株薄荷连带根土一起倒出来,然后在新盆底垫了一层碎瓦片,铺上新土,把薄荷的根须舒展开来放进盆里,一捧一捧地填土压实,最后浇了透水。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念唐蹲在旁边看着,两个人隔着一只花盆的距离,偶尔她递给他一片碎瓦片让他帮着垫进去,偶尔他扶住盆沿让她把土填得更匀一些。

    换好了盆,沈知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焕然一新的薄荷——新盆比旧盆大了一圈,底下的碎瓦片把水气隔开了,新土蓬松地裹着根须,那株新芽在换盆之后微微挺了挺,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看完了之后在窗台上拍了一下手上的残土,转过身来看着念唐。他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台上薄荷叶被风拂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念唐看着她。她蹲了太久站起来之后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左手背上有蹭到的泥痕,浅褐的一道横在指节之间。他看了片刻,伸出手把她手背上那道泥痕擦掉了。指腹贴着她手背的皮肤,把泥痕轻轻抹去,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线浅褐的土屑。他把手垂在身侧,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的土屑,像是看什么不常见的东西。

    沈知薇没有说话。她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口里,看着念唐低垂的眼睫。窗外傍晚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高一些一道矮一些,肩膀和肩膀之间的空隙窄得几乎不见了。

    “明天我还来,“她说,“薄荷刚换过盆,头三天要看着,不能晒太烈的日头。“

    念唐抬起头看着她。“好。“

    她走了之后念唐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换了新土的薄荷。新土的颜色深褐而蓬松,碎瓦片在盆底隐约可见,那株新芽站在盆中央被晚风拂着,两片嫩叶微微翕动,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呼吸。他在窗台前面站了许久,等暮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才点了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擦过她手背的那只手,指尖上已经没有了土屑,干干净净的,但他低头看了很久才放下。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窗台上,把那盆新换了土的薄荷照得透亮。新芽上面凝了一颗露珠——他不知道那是夜里渗出来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但他在晨光里看着那颗水珠看了很久,觉得胸腔里那棵正在长出根须的东西又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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