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子一开口,吐出的竟是生硬的瓦剌土话,夹杂着几个似是而非的汉字,舌头像是捋不直,根本说不利索。
杨信在一旁看得双眼充血,狠狠啐了一口,按着刀柄骂道:
“娘的,这帮鞑子畜生!把咱们大明的种,生生养成了北虏的奴!连祖宗的话都忘干净了!”
大同总兵郭登这时也策马走上前来。
他看着这一村的孤儿寡母,长叹一声:
“八年了。当年的壮丁,大多活不过前三年,早就死在鞑子的马鞭底下了。剩下的,不过是在这里给鞑子种青稞、喂马的苦力。大帅,这等惨状,关内的老爷们在龙椅下可是见不到的。”
赵德全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哭诉道:
“大帅,鞑子不把咱们当人!每隔三个月,千户所的税吏就来抢一次!粮食、牛羊,连刚长成的闺女都抢!前天伯颜帖木儿的溃兵从南边路过,又抢走了村里最后的十几袋青稞。若不是王师赶到,这个冬日,咱们全村都得活活饿死、冻死在荒原上。”
秦烈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顾清洲。
“清洲,后勤的粮车里,还有多少粮食?”秦烈问。
顾清洲提着长衫下摆上前,翻了翻手中的账簿,道:
“回大帅,中路粮道有格物谷的四轮大车源源不断运送,还算充裕。辎重车队里还有几百袋准备发给各营的陈米和杂粮面饼。”
“卸下十车。”
秦烈打断他,“生火!让这个村的百姓吃顿饱饭。所有的军汉,不许抢、不许要!谁敢拿百姓一针一线,军法处置!”
“当下官领命!”
顾清洲急忙吩咐随行的行军主簿去办。
不一会儿,村口支起了几口行军大铁锅。
柴火点燃,青烟袅袅。
格物谷送来的熟面饼下进锅里,和着高粱米熬成了浓稠的粥。
一时间,谷物的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破落的村子。
村里的百姓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喉咙不断耸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赵老汉带着十几个汉子想过来帮忙劈柴,却因为长期饥饿,连路都走不稳,险些栽倒在泥地里。
他们看着那滚烫的米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二牛等几个重甲步兵端着大黑碗,把热气腾腾的米粥送到妇人孩子们手里。
“拿着!慢点吃,烫!这粥多的是,大帅管够!”
李二牛粗声粗气地嚷嚷,顺手给那叫小宝的娃子手里塞了块面饼。
小宝捧着大碗,顾不得烫,用那只生了冻疮的脏兮兮小手抓着米饼往嘴里塞。
他塞得两腮鼓起,像个旱地上的松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二牛身上的钢甲。
吃着吃着,娃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好吃……谢……将……”
这一次,他用的是汉话。
虽然字音有些古怪,但听得出是个大明人的腔调。
秦烈站在一旁看着,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塞外的大风呼呼地刮,将战马的鬃毛吹得四下飞扬,猎猎作响。
“大帅,这些百姓怎么处置?”
郭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大军要全速北进,带着这些妇孺老弱,一天走不上十里地。若是留在这里,等咱们大军一走,鞑子的游骑回过头来报复,这一个村的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杨信也急了,跨步上前,抱拳请命:
“大帅,要不末将分出两百亲卫,护着他们跟着后方的辎重队,先退到关门口?”
秦烈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辎重队也要往前推,不能分心。”
秦烈看着那些正狼吞虎咽的百姓,冷声道,“顾清洲,算一算这村里有多少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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