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得人脸生疼。
陆怀瑾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叶凡站在城楼正中央,背对着他来的方向,面朝城外那连绵的汉军大营和更远处苍茫的雪原。
白衣在风中紧贴着他清瘦的身躯,手中那杆锈蚀的长矛杵在地上,支撑着他的重量。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到来,依旧一动不动。
陆怀瑾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城楼下,汉军变阵的鼓声隐隐传来,沉闷而富有节奏,像巨兽缓慢的心跳。
更远处,汉军主力开始调动,旌旗招展,甲胄的反光在昏沉的天光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
叶凡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角全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只是那亮光褪去了所有炽热与偏执,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两人隔着十步,对视。
风声呼啸,卷起城楼上的积雪和灰尘,在他们之间打着旋。
“你也是蓝星来的。”叶凡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风声,“为什么……我没有早发现?”
陆怀瑾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手中的锈矛,他染血却洗过的白衣,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叶凡约五步的地方,停住。
这里有一个破损的石墩,大概是以前守军歇脚用的。
“坐下说。”陆怀瑾指了指石墩,自己则走到另一边,背靠着冰冷的女墙,缓缓坐下。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来赴一个寻常的约。
叶凡怔了一下,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矛,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无尽的自嘲。
他松开手,任由那杆象征性的长矛“哐当”一声倒在冰冷的砖地上。
然后,他也走过来,在石墩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石墩粗糙的表面和一片飘落的雪花。
“我太想改变一切了。”陆怀瑾终于开口,回答他之前的问题,目光投向城外浩瀚的军阵,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从睁开眼看到这世道的第一天起,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其他的,没空想,也不敢想。”
叶凡静静地听着,侧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青。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两样东西。
是两枚打火机。
塑料外壳,金属防风罩,在这古朴的城楼上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其中一枚外壳磨损严重,有些发黄,另一枚则相对新一些。
叶凡看了看,将那枚较旧的握在自己掌心,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将另一枚较新的,朝着陆怀瑾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
打火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陆怀瑾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握在手里。
冰凉的触感,熟悉的模样。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叶凡望着自己掌心那枚旧打火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打火轮,却没有点燃,“穿越过来,看到这吃人的世道,豪强盘剥,官吏贪墨,百姓如猪狗……我就想,得变一变。得把那些压在人头上的东西,都砸烂。让人,能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我喊‘天下为公’,我建‘理想军’,我分田地,抑豪强,设学堂……每一步,我都觉得是在靠近那个梦。可走着走着,才发现……”他抬起头,看向陆怀瑾,眼中那点平静的亮光里,终于透出深不见底的痛楚和迷惘,“我每砸烂一个旧的笼子,就亲手造出一个新的笼子。我每推翻一座山,脚下就垒起更高的山。跟着我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血,流成了河,可那河……却好像把我最初想建的东西,都冲垮了,淹没了。”
他看着陆怀瑾,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陆怀瑾,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陆怀瑾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那枚冰冷的打火机。
听到这个问题,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上叶凡的视线。
“路走得通。”他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叶凡瞳孔微缩。
“但你太急了。”陆怀瑾继续道,将打火机握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你急着砸碎一切,急着建立新世界,急着看到人人平等。可这世上,哪有一步登天的路?你砸碎的笼子,是别人的命根子,他们自然要拼命。你建立的秩序,根基未稳,便急着开花,那花里自然掺着血和泥。人心,是最经不起急的东西。你把火点得太旺,最先烧死的,往往是那些离火最近、最信你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冷酷:“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得慢火熬,得忍,得等。等人心变,等土壤肥,等时机到。你错的,不是方向,是时序。是想用一代人的眼泪,去浇灌百年后才可能发芽的种子。那代价……太大了。”
城楼下,汉军变阵的鼓声骤然变得急促、高亢,如同惊雷滚过大地。
沉重的脚步声,器械移动的轰鸣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拍打着古老的城墙。
两人沉默下来。
只有风声,鼓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兵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在他们之间弥漫。
良久。
叶凡忽然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关节都冻住了。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锈矛,而是就那么站着,看着依旧靠坐在女墙边的陆怀瑾。
“陆怀瑾。”叶凡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帮我最后一个忙。”
陆怀瑾抬眼看他。
“杀了我。”叶凡说,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用你的剑。我曾是你的对手,也想……算是你的故人。死在别人手里,或者自己抹脖子,都……不太对味。你来,干净。”
他挺直了背脊,尽管那白衣下的身躯已瘦削不堪,此刻却显出一种奇异的、决绝的挺拔。
陆怀瑾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鬓角的白发,以及那双平静之下翻涌着无尽疲惫与终结意味的眼睛。
几息之后,陆怀瑾动了。
他握住腰间的剑柄,拇指一顶,“锵”的一声轻吟,长剑出鞘三寸,雪亮的寒光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
叶凡微微闭上了眼睛,下巴微抬,露出脖颈。
寒风拂动他鬓边的白发。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
只有一声轻微的“噌”响。
叶凡睁开眼。
陆怀瑾已将拔出的长剑,倒转剑柄,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墩上。
剑身与粗糙的石面接触,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我的剑,”陆怀瑾站起身,玄色大氅在风中卷动,声音淡漠,却字字清晰,“不斩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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