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乱的鬓发,他却恍若未觉。
眼神空茫地投向那片营火,又似乎穿透了营火,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泛起死鱼肚般的灰白。
天,快亮了。
三日后。
陆怀瑾的中军大纛,出现在了白帝城外的高坡上。
五万汉军主力连营十里,旌旗蔽日,与赵云的轻骑营寨连成一片,将白帝城围得铁桶一般。
陆怀瑾立马坡上,遥望那座在晨曦中显得愈发破败矮小的城池。
城头上人影寥寥,死气沉沉,甚至连像样的旗帜都没有。
“围了几日了?”他问。
赵云在一旁答道:“回主公,已整整三日。城中未曾派出一兵一卒试探,也未有任何人试图突围。炊烟……日见稀少。”
陆怀瑾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调转马头,回到中军帐。
“如晦。”
杜如晦上前:“属下在。”
“你进城一趟。”陆怀瑾从案上取过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杜如晦,“带给叶凡。告诉他,本王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麾下将士,既往不咎。他本人……可入我大汉,为臣。”
杜如晦双手接过信,入手却觉得分量极轻。
他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躬身道:“属下遵命。只是,若叶凡冥顽不灵……”
“他若冥顽不灵,”陆怀瑾打断他,目光冷冽,“那你便告诉他,三日之后,炮火开路,玉石俱焚。他身边那些人,为他那点可笑的‘理想’填进去的命,连块碑都不会有。”
“属下明白。”杜如晦收起信,转身出帐。
一辆打着白旗的马车,在数名汉军护卫下,驶向白帝城紧闭的南门。
城头上一阵小小的骚动,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
杜如晦入城,在花惊鸿沉默的引领下,穿过寂静得可怕、到处是断壁残垣和面黄肌瘦守军的街道,登上了白帝城的主城楼。
叶凡就站在城楼正中,背对着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汉军连营。
杜如晦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封薄薄的信,双手递上:“汉王有言,望叶先生三思。此乃亲笔书信。”
叶凡缓缓转过身。
杜如晦这才看清,叶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叶凡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字:
“你来自何处,可还记得?”
叶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仰起头,发出一阵低沉而嘶哑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竟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
他笑着,将那信纸猛地攥成一团,紧紧握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笑声戛然而止。
叶凡看向杜如晦,眼神锐利如刀,又深邃如古井,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杜如晦心头发寒。
“告诉他。”叶凡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在城楼等他。一个人。”
说完,他不再看杜如晦,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城外那连绵的军营,只留下一个孤峭决绝的背影。
杜如晦心中剧震,不敢多言,躬身一礼,快步退下。
离开城楼时,他隐约听见叶凡对身旁的花惊鸿低声吩咐了一句:“去,让南宫晔把刀备好。”
杜如晦不敢停留,迅速出城,策马奔回中军大帐,将叶凡的回应和那句没头没尾的“备刀”一五一十禀报给陆怀瑾。
帐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
陆怀瑾坐在帅案后,听着杜如晦的回报,面上无喜无怒。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滑的黑色棋子,指尖微微用力,棋子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他停下动作,将棋子轻轻按在案上的舆图——白帝城的位置。
“备马。”陆怀瑾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去白帝城。”
帐中诸将,赵云、张翼德等人脸色皆是一变。
赵云踏前一步:“主公!万金之躯,岂可轻入险地?叶凡穷途末路,恐有不测!由末将代劳……”
陆怀瑾摆了摆手,打断他。
他拿起挂在一旁的佩剑,挂在腰间,动作不紧不慢。
“无妨。”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些话,得当面说。”
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外将领们阻拦的声响。
陆怀瑾没有回头,他的身影消失在军营的火把光影与肃杀寒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