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指着地上那幅简陋的“地图”,“沽水断流,水渠淤塞,旱情如火。本官想彻底整治青州水系,不只是疏通旧渠,而是要建一张新网,一张能把水留住、调度开、送到田间地头的网。”
工匠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石敢当咳嗽一声,上前一步,嗓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大人,您这想法是好的,是大善事。可……难啊!”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在地上划拉着,“修渠,最是耗时耗力。就说疏浚一段旧渠,清淤、固堤、护坡,没有几十号人,干上个把月,弄不完。要是新挖渠,那就更了不得了,丈量、开山、凿石、引流……哪一样不是银子和时间堆出来的?而且这天气,旱得邪乎,土都晒酥了,新渠刚挖好,一场雨(要是有的话)下来,或者地动一下,说塌就塌,前功尽弃。咱们青州这地界,山多石头硬,地势又高低不平,想修条水渠,绕不开这些硬骨头,费工费料不说,水还不一定引得过来。以往也不是没修过,修了垮,垮了修,银子打了水漂,老百姓白受累。”
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是啊大人,石老哥说得在理。”“咱们这手艺,对付一段两段还成,全州整这么大的网,没干过,也不敢打包票。”“最怕的就是决堤,淹了下游,罪过就大了。”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等他们说完,他才转身,从亲随捧着的木匣里,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
他走到空地那幅简陋“地图”旁,将图纸徐徐展开。
图纸很长,是用特制的、坚韧的桑皮纸拼接而成。
上面没有花鸟山水,只有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最引人注目的,是用不同颜色墨水画出的、一圈一圈闭合的曲线,曲线旁标着细小的数字。
河流用蓝色实线和虚线标示,蓝色实线是现有河流,虚线则是规划中的新渠道、新引水线路。
这些线路并非随意画就,而是随着那些闭合曲线的走势,在山谷间、丘陵上蜿蜒穿行,有的地方还要凿山为洞(图上标着“隧”字),有的地方则要架设渡槽(标着“槽”字)。
图纸的边缘,还附有详细的工程估算表,用蝇头小楷写着每一处关键节点的工程量、所需材料、预计工期。
工匠们先是被那前所未见的、规整而又复杂的线条震得一愣,随即都凑了上来,围着图纸,伸长了脖子。
石敢当看得最仔细,他眯着眼,手指颤抖着,几乎要触到那些线条,却又怕弄脏了,悬在半空。
他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怀瑾,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大人……这……这图上画的这些一圈圈的是什么?这水渠的走向……怎么顺着这些圈走?还有这凿山、这架槽……您、您这是要把整个青州的山势水路,都摸透了,再重新安排一遍?”
“这些圈,叫等高线。”陆怀瑾指着图上那些闭合曲线,声音平稳,“同一圈线上的点,海拔高度相同。水往低处流,顺着等高线走,或在两线之间寻找最合理的坡度,就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土石方工程量,避免大起大落,水流也稳当。至于凿山架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的是最短路径,但未必是最优路径,有时绕一点,走线更平缓,工程反更简易。这张图,是按青州大致山川地势,规划出的一个水网骨干方案,具体到每一处,还需要实地勘测,反复校准。”
石敢当倒吸一口冷气。
他祖祖辈辈修渠,靠的是经验,是老辈传下来的口诀,是眼睛看、脚板量、手感摸。
何曾见过如此……如此“算计”到骨子里的图纸?
这已经不是修渠,这是在给大地“做针线”,一针一线,都要落在最精准的针脚上。
他看着陆怀瑾,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明明是状元郎出身的上官,此刻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又有些高深莫测。
“大人……您是文曲星下凡,连修渠的法子都懂……”石敢当喃喃道,语气里敬畏远多于质疑了。
匠人最服有真本事的人,尤其这种他闻所未闻,却直指要害的“真本事”。
“本官不懂修渠的具体手艺,这些要靠诸位师傅。”陆怀瑾收起图纸,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但我知道,水该怎么流,网该怎么织。青州要活,水必须活。旧法子太慢,也容易反复。我们得用新法子,快法子,稳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官决定,即日起,成立‘青州水利总局’,隶属青州长史衙门,专司全州水利规划、兴建、维护。本官,亲任总工程师。”
他指向石敢当:“石老师傅,你经验丰富,深谙土石方与劳力调度,本官任命你为总局‘总工头’,总揽一切施工事宜。所有参与修渠的匠人、民夫,皆归你调配。工钱,从优;粮食,管够。但有一条,图纸上的要求,必须严格执行,不得擅自更改。有问题,可以提,我们一起商议,但定下来的规矩,必须遵守。”
石敢当愣住了,随即腰杆挺直了些,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彩。
一辈子和泥巴石头打交道,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当上“总工头”,管全州的水利工程?
这担子重如山,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也从心底冲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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