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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兴亡苦与笔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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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用这样简洁、这样直白、这样不留任何余地的方式,把它说出来。

    陆怀瑾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

    他的笔仍在动。

    “亡。”

    又是一个单独的字,独立成句。

    与刚才的“兴”字遥遥相对,像是两座沉默的山峰,隔着漫长的时空相望。

    然后——

    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笔法,同样的分量。

    “亡,百姓苦。”

    五个字落下,笔锋猛地一顿,随即收势。

    墨迹在纸面上凝固,像是被冻住的河流,又像是被定格的时间。

    《山坡羊·潼关怀古》,全篇完成。

    陆怀瑾松开了握笔的手,直起身子。

    他没有看自己的作品,也没有看台上的柳文正、韩文远、陈知府。

    他只是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写下的不是一篇足以震动文坛的旷世之作,而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家书。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那种寂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状态。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动作,停止了思考。

    他们的眼中只有那张宣纸,只有纸上那一个个字迹,只有那些字迹组合在一起所形成的、无法回避的意义。

    亡,百姓苦。

    八个字。

    像八记重锤,一锤接一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自诩忧国忧民、自以为心怀天下的文人胸口。

    砸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砸得他们面色发白。

    砸得他们几十年来引以为傲的学问、几十年来反复咀嚼的圣贤之言、几十年来苦心孤诣构筑的道德文章,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柳文正死死盯着那两行字。

    他的瞳孔剧震,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愤怒、不甘、困惑,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

    他论了一辈子王道霸道,论了一辈子治国理政,论了一辈子兴衰成败。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学问的巅峰,已经窥见了历史的真相,已经触摸到了天道的脉络。

    可此刻,面对这短短的几十个字,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道”,他皓首穷经所阐释的“理”,在这几十个字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都成了笑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如此简单,如此直白,如此冰冷,如此残酷。

    却又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人想要跪下来,痛哭一场。

    “咔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鹿鸣台上格外清晰。

    柳文正低头,看到自己手中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檀狼毫笔,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

    笔杆从中间裂开,锋利的断茬刺破了他的掌心,渗出几滴鲜血。

    他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那张宣纸,盯着那几个字,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兴,百姓苦……”

    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亡,百姓苦……”

    “兴……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忽然,他双手撑住太师椅的扶手,身体猛地前倾,竟朝着那诗稿的方向,缓缓跪坐下去。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震撼。

    韩文远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柳公!”

    陈知府也猛然转头,满脸骇然。

    可柳文正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喊。

    他跪坐在那里,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然后,缓缓地、郑重地,以头触地。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神作……”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此乃窥破天机之神作……”

    “老朽……枉读诗书……”

    两行浊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滑落,滴在石台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水渍。

    全场哗然。

    不,不是哗然。

    是死寂中的骚动,是震惊到极致后的混乱。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文正。

    那是柳文正啊!

    江南文坛的泰斗,理学一脉的领军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当世大儒!

    他竟然……跪了?

    他竟然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举人写出的词曲,跪了?

    “疯了……”有人喃喃道,“柳公他……疯了……”

    “不,”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声音颤抖,“你看看那词……你看看那最后8个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有人低声念了出来,念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靠在书案上。

    他们终于明白柳文正为什么会跪了。

    不是疯了。

    是被击溃了。

    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道,穷尽一生所构建的认知体系,在这8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那种打击,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柳文正跪的不是陆怀瑾。

    他跪的是自己穷尽一生也未能参透的“真相”。

    他跪的是自己枉读诗书、虚度光阴的悔恨。

    他跪的是那8个字背后所承载的、千千万万百姓的血泪与苦难。

    主台上,韩文远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的阴谋、算计、打压、构陷,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荒唐的笑话。

    他精心设计的“限题限韵”,他处心积虑准备的“联名文书”,他笃定陆怀瑾会当众出丑、然后名正言顺废掉他科举之路的如意算盘——

    全完了。

    彻底完了。

    不是因为陆怀瑾写出了一首好词。

    而是因为他写出了一首足以载入史册、足以让所有质疑者闭嘴、足以让柳文正这样的理学泰斗都甘拜下风的旷世之作。

    这样的作品面前,任何刁难、任何打压、任何构陷,都成了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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