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宁抬眼:“书吏不怕闹起来?”
“书吏按住结状,把银子往宽袖里一缩。大人退后一步,大摇大摆系腰间的荷包带子。络腮胡子当场嚷了起来,书吏搁笔喝骂,说再喧哗便把筹全压到明日,旁人这才憋着气不敢言语。末了书吏抽了根红头竹筹搁在案上。”
洛一宁在纸上添出几个踮脚探头的人影:
“这不就换着筹了么?怎么又叫人轰出来了?”
“轰出来是在大堂东侧的右堂。”罗承义道,
“大人拿了筹,去找新上任的闵侍郎办辞千户折赏。”
“行贿部堂大员,堂门总得掩着吧?”
“没掩!”罗承义道,
“右堂两扇大门敞得四开,廊外过路的书吏一眼能望到底!职方司主事抱着文书立在下首瞅着,大人偏往前凑了一步,当面往结状底下压了锭五两雪花官银!”
话冲出口,罗承义的声音忽地截断了。
罗承义钉在案前。他在雁门卫镇抚哨这几年,抓过的营私舞弊没有十桩也有八桩。
但凡塞黑钱走门路的,哪个不是借茶碗,借袖筒遮遮掩掩?
今早廊下那么多双眼睛,大人递完结状,倒有闲心当众系荷包。
右堂敞着门,旁边还立着个主事,大人照样往纸底下压银子。
还有从尚书后堂出来,路过右堂门口,大人拍着他的肩头喊了那一嗓子。在廊上说句话,用得着那么大声么?
哪有这么行贿的?行完了贿,转头又拎着五十两银子找画师,逼着随从把怎么塞钱,怎么挨骂全画出来卖给满城人!
罗承义盯住方凳上的周起。
大人从迈进兵部大门起,这一步步都是做给满衙门的人看的!可做这出戏图什么?把自己画成个钻钱眼的小人印成册子,又图什么?
“罗总旗?后来呢?”洛一宁问。
周起掀起眼皮瞥了罗承义一眼:“问你话呢,卡壳了?”
罗承义心头一松,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接着答:
“闵侍郎捏着纸角一掀,瞧见银子,抓起笔杆,拿尾端抵着银锭,一点一点推到了案边。”
“将军呢?”
“大人把银子抓回来,吹了吹,揣进怀里,赔着笑告了罪,便出来了。”
“就画到我叫人轰出门为止。”周起呷了一口茶,
“后头别的,一概不画。”
罗承义心里有了底。
大人只叫画号房同右堂,后堂见宋尚书的事半个字不露。
他不再多想,洛一宁再问闵侍郎的相貌同堂上的摆设,他便一样一样照实答了。
洛一宁手下不停,炭条在白麻纸上飞快勾勒。
不过两盏茶工夫,长条案后缩袖摸银的书吏,廊下瞪眼叫嚷的武官,连同案前慢条斯理系荷包的周起,已在纸上现出轮廓。
周起凑到案前瞧了瞧,赞道:
“绝了。尤其系荷包这副德行,瞧着就欠揍。”
周起偏头看了罗承义一眼:
“镇抚哨的饭没白吃。”
罗承义抱了抱拳,没有言语。
洛一宁吹去纸上炭末,换拿墨笔:“这一篇一共画十页。今日我先把十页墨稿勾出来,明日方公子配齐题词,后日送去剪韭山房交掌柜开料雕版。”
“后日送去雕版,等印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周起抬手按住她的笔架,“这头一期,今夜就得刻出来,明日一早开门就得卖。”
洛一宁停住手:“明日一早?周将军,十页画版连图带字,书坊里的老师傅紧赶慢赶也得刻上五六日,哪有一宿就印出来的道理?”
“照老规矩自然印不出来,所以得换个新卖法。”周起抓起案角的青布兜子塞进罗承义怀里,“这儿离朱雀坊不远,别在院里空谈了。洛姑娘,方兄,带上笔墨同这张草稿,这便跟我去剪韭山房,找掌柜当面拍板!”
洛一宁看了看周起,又看了一眼案上才勾出炭线的画纸,将几支狼毫卷进笔帘。
“好,去书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