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菈接过,咬了一小口。粗糙,酸涩,混着一股霉味。她咽下去,像咽下一块碎玻璃。
瓦西里低声说:“拉多加湖的‘生命之路’还没完全冻上,运输车队损失很大。德国飞机天天轰炸冰面。粮食运不进来,伤员运不出去。”
刻律德菈想起重庆的长江运输线,想起八路军在太行山的补给困难。战争在不同的土地上,呈现出相似的残酷面孔。
一周后,她目睹了一次德军进攻。那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冻原,能见度很低。突然,炮火撕裂了寂静——德军的火炮开始轰击,炮弹落在苏军阵地上,掀起冻土和残肢。刻律德菈蹲在掩体里,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德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开始冲锋。
苏军还击了。没有炮火支援——火炮早已缺少弹药——只有机枪和步枪的射击声。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一辆德军坦克被反坦克枪击中起火,但更多的坦克继续推进。
刻律德菈看到伊万操作着那挺马克沁机枪,枪管发红,副手不断地往水冷套筒里加雪。德军的MG34机枪扫射过来,伊万旁边的装弹手倒下,胸口开出一朵血花。伊万看都没看,继续射击。
这场进攻持续了一个小时。德军最终被击退,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和两辆燃烧的坦克。苏军阵地前也倒着十几个人,有些还在**。卫生员匍匐前进,把伤员拖回战壕。
刻律德菈帮着一个卫生员包扎——那是个年轻女兵,叫娜塔莎,额头被弹片划伤,血糊住了眼睛。刻律德菈用急救包里的纱布给她止血,动作熟练得让娜塔莎惊讶:“你当过护士?”
“在西班牙。”刻律德菈简单地说。
包扎完,她站起来,环顾战场。冻土被炮弹翻了个遍,雪被血染红,然后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死去的德国士兵躺在那里,姿势各异,像被随意丢弃的玩偶。一个苏联老兵在收集阵亡战友的身份牌,每收集一个,就低声说一句:“兄弟,回家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刻律德菈在日记里写道:“列宁格勒是一座饥饿、寒冷、但拒绝死亡的城市。这里的士兵每天只吃125克面包,却要战斗十二个小时。妇女和儿童在工厂里生产弹药,老人在废墟中搜寻木柴。德国人以为饥饿和寒冷会摧毁他们的意志,但他们错了——绝望不会让人投降,只会让人更顽固地抓住生命。”
她开始思考如何帮助这座城市。仅仅报道不够,她要行动。她找到瓦西里,提出一个建议:“芬兰军队在卡累利阿地峡对吧?我研究过芬兰人的战术——他们擅长滑雪突袭、小分队渗透、利用森林地形打游击。德军不熟悉这种战法。我可以训练一支小分队,用芬兰人的方式对付德国人。”
瓦西里盯着她看了很久:“你是记者,不是军人。”
“我在西班牙打过三年仗。”刻律德菈平静地说,“我见过德国人怎么打仗,也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在太行山,我见过八路军用更简陋的武器牵制日军。原理相通。”
或许是战况太危急,任何可能的帮助都值得尝试。瓦西里最终同意了,从侦查营抽调了十五个士兵——都是西伯利亚猎人出身,熟悉雪地作战。刻律德菈教他们滑雪技巧(她从芬兰记者那里学过)、雪地伪装、设置陷阱、夜间突袭。她强调:“不要正面交锋。骚扰、伏击、破坏补给线。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上热饭,时刻提心吊胆。”
第一次行动在十月初。刻律德菈没有亲自参加——瓦西里不允许——但她在指挥部等消息。凌晨三点,小分队回来了,带回两个德军俘虏、三支步枪和一批文件。队长谢尔盖,一个来自伊尔库茨克的猎手,脸上带着冻伤,但眼睛发亮:“我们摸到了他们后方营地,干掉了哨兵,放了把火。德国人乱成一团,我们趁乱抓了两个舌头。”
刻律德菈审问了俘虏。他们是巴伐利亚人,抱怨列宁格勒的寒冷和游击队的骚扰。“我们宁愿去非洲沙漠,至少那里暖和。”一个俘虏嘟囔道。
这次成功鼓舞了更多人。很快,列宁格勒前线出现了十几支类似的小分队,专门在夜间活动,袭击德军薄弱环节。刻律德菈不居功,她把战术写成手册,通过瓦西里分发到各部队。手册用俄语写成,标题是《雪地游击战要点》,署名是“一个曾在西班牙和中国作战的记者”。
与此同时,她继续履行记者职责。她去工厂采访,看到妇女和少年在机床前工作,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只有一碗稀汤和半块面包。她去医院采访,看到伤员挤满走廊,药品短缺,医生用烧红的刀给伤员截肢。她去学校采访,看到孩子们在防空洞里上课,老师用木炭在墙上写字。
十一月底,拉多加湖终于完全封冻。“生命之路”开通了,卡车车队在冰面上行驶,运送粮食和弹药,运出伤员和妇女儿童。刻律德菈随一支车队过湖,冰面在车轮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远处德国飞机像秃鹫一样盘旋,随时可能俯冲扫射。
车队领头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胡子,叫米哈伊尔。他一边开车一边唱歌,歌声粗哑但有力:“嘿,宽阔的第聂伯河在咆哮**……”刻律德菈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发着高烧的小女孩——孩子的母亲在轰炸中死了,她要被送到后方孤儿院。
“你不怕吗?”刻律德菈问。指德国飞机。
米哈伊尔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怕?怕就不来了。列宁格勒有三百万人在挨饿,我们怕了,他们怎么办?”
车队在冰面上行进了六个小时,中途遭遇两次空袭。米哈伊尔猛打方向盘,卡车在冰面上打滑,差点翻车。高射机枪向天空射击,一架德国飞机拖着黑烟坠入湖中。没有人欢呼,大家都太累了。
到达东岸时已是黄昏。刻律德菈把小女孩交给红十字会的护士,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但紧紧抓着她的手指不放。护士用力掰开,低声说:“愿上帝保佑你,也保佑这孩子。”
刻律德菈没有上帝可祈祷。她站在湖边,望着西岸列宁格勒的方向。城市笼罩在暮霭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但坟墓里的人们还在呼吸,还在战斗。
十二月初,她被紧急召回莫斯科。瓦西里转达的命令含糊其辞:“上级需要您回去,有重要任务。”
离开列宁格勒那天,下着大雪。谢尔盖来送她,递给她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拿着,路上吃。”
刻律德菈打开,是一块真正的黑麦面包,没有掺木屑。“这太珍贵了……”
“你教我们的战术,救了很多兄弟的命。”谢尔盖说,脸冻得通红,“这面包是我从口粮里省下来的。你要活着,继续写,让全世界知道列宁格勒没有投降。”
刻律德菈收下面包,也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回到莫斯科,她才知道所谓“重要任务”是什么——监听。
内务部找到了她,一个叫安德烈的中校接待了她。办公室在卢比扬卡大楼深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台灯照亮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我们知道你在重庆为军统做过电讯分析。”安德烈开门见山,他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我们需要你帮忙监听一些……特殊频率。”
刻律德菈警惕起来:“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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