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身体的时候,那些火腿、奶酪对他们比对她更有用。
火车在无边的针叶林中穿行,窗外是1941年6月的西伯利亚。白昼极长,夜晚只有短暂的昏暗。同车厢的有苏联军官、政府职员、还有像她一样的外国记者。人们谈论着集体农庄的丰收、第聂伯河水电站的发电量、莫斯科地铁的宏伟,但很少有人提起西边的边境——那里,三百万德军正在秘密集结。
刻律德菈在笔记本上写:“苏联人似乎真的相信《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能维持和平。商店里还在销售德国商品,报纸上还在赞扬两国友谊。这种盲目乐观让我不安。1939年他们也是这样对波兰的——在德国入侵前一天,苏联报纸还在说‘德苏友谊牢不可破’。”
她想起在重庆时,那位湖南口音的老人对苏德关系的判断:“希 特 勒的野心不止西欧。他判断,最迟明年夏天,德国会东进。这是常识,地缘政治的常识。”现在,这个“明年夏天”到了。
6月21日深夜,火车抵达莫斯科雅罗斯拉夫尔车站。时差让刻律德菈头晕目眩,她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倒头就睡。临睡前,她翻开地图,规划接下来几周的采访:红场、克里姆林宫、集体农庄、工厂,还要想办法接触些普通市民——在官方宣传之外,听听真实的声音。
但她没机会了。
6月22日凌晨三点,德军越过边境。四点半,德国驻苏大使舒伦堡向莫洛托夫递交宣战书。五点半,莫斯科广播电台播放莫洛托夫颤抖的声音:“今天早晨四点,德国军队未经宣战,突然进攻我国……”
刻律德菈是被走廊里的嘈杂声吵醒的。她看了眼手表:清晨六点。窗外天色微明,但街上已乱作一团。人们奔跑、呼喊,收音机里传出激昂的进行曲和庄严的公告。她不懂俄语,但听懂了“德国”“战争”“祖国在危急中”几个词。
她冲下楼,抓住一个慌乱的侍者:“发生了什么?”
侍者脸色惨白,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德国……进攻了!很多飞机,很多坦克……广播说,我们正在英勇抵抗!”
刻律德菈回到房间,打开收音机。莫斯科广播电台反复播放着莫洛托夫的讲话,然后是军乐,然后是最高统帅部的第一号命令:“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她调到短波,BBC正在紧急插播:“……德军在从波罗的海到黑海长达一千八百英里的战线上发动全面进攻。据信,苏联军队措手不及……”
她坐下,摊开日记本。钢笔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飞快书写:
“1941年6月22日凌晨,德国撕毁《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对苏联不宣而战。从波罗的海到黑海,漫长的边境线在纳粹铁蹄下颤抖。
讽刺的是,就在昨天——战争爆发的前一天——苏联的列车还在向德国运送粮食、石油、矿石。斯大林同志甚至在法国沦陷后‘祝贺德国同志击溃了帝国主义强国法国’。两年来的绥靖、互不侵犯、经济合作,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更猛烈的背刺。
苏联为自己对波兰的瓜分、对波罗的海三国的吞并、对芬兰的侵略、对《苏德条约》的天真信任,付出了代价。当希 特 勒在西线腾出手,东方的‘盟友’便成了下一块肥肉。
此刻,莫斯科街头一片混乱。人们不敢相信——德国是盟友啊,昨天报纸还在歌颂德苏友谊。但战争从不在乎信任何时破碎。
我听到远处传来防空警报。这不是演习。
新的战争开始了。这一次,战场在东欧平原,在苏联无尽的土地。希 特 勒想要的是乌克兰的粮仓、高加索的石油、顿巴斯的煤矿。斯大林能守住吗?这支因大清洗而元气大伤的红军,这支对现代战争准备不足的军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起,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有了新的战线,新的盟友,新的希望——如果苏联能顶住的话。
而这一切,我在五天前的上海意大利领事馆,从一个醉醺醺的德国武官口中听到了预告。历史总是这样:真相早已在觥筹交错间泄露,只是无人相信,或不愿相信。
现在,他们必须相信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莫斯科的天空阴沉,云层低垂。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雷鸣,是德国空军的轰炸开始了。
她收拾好行李,将日记本和相机装进随身包。作为一名记者,她的战场就在这里:在即将燃烧的莫斯科,在即将化为焦土的原野,在即将被血浸透的河流旁。
但首先,她需要去苏联新闻局申请采访证。在战争爆发的第一天,这不会容易。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九岁,眼角已有细纹,鬓角微霜。但眼神依然锐利,像磨过的刀。
“好吧,”她对自己说,“又一场战争。翁法洛斯的凯撒,这个世界的刻律德菈,继续前进。”
走廊里,人们奔跑着,呼喊着,孩子的哭声与防空警报混成一片。她逆着人流,朝新闻局的方向走去。
街角的广播喇叭里,一个雄浑的男声正在呼喊:“公民们!苏维埃祖国在危急中!法西斯德国背信弃义地进攻了我们!但我们不会屈服!我们将战斗到底!为了祖国!为了斯大林!”
刻律德菈加快脚步。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见证一场比西班牙内战更宏大、比中国抗战更残酷的战争。而她的笔,将记录下这一切:苦难、英勇、背叛、牺牲,以及——或许——最终的胜利。
远处,第一缕黑烟升起,在莫斯科灰白的天空划出狰狞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