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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何延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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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绕到屋子侧面看了一眼。侧墙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墙角长了一丛野草,草茎歪倒着,有几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还没有完全直起来。

    苏尘蹲下来,拨开那丛草看了一眼。泥地上有一小块压痕,大小和手掌差不多,边缘已经干了,不是刚留下的。

    他站起来,回到门口。

    他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

    门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傍晚里传得很远。

    夕阳的光线已经偏了,斜斜地透过破了的屋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三角形的光斑。光斑里面飘浮着细密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涌。光斑之外的地方都已经暗了下来,墙角堆着的杂物和碎瓦片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轮廓。

    苏尘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他从门口迈了一步进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碾碎声。然后停下了。

    他的目光从地面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屋檐。屋子里很空——没有家具,没有货架,只有几根断了的木梁横在地上,和一些被风吹进来的枯叶。墙角堆了些碎瓦片,覆盖着厚厚的灰。

    晏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定,左右看了一圈。

    “一个多月前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也没有。”

    苏尘没有理他。他走进屋内,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过——灰很厚,确实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但他没有放弃,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堆着的碎瓦片。每一片他都拨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晏寥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说了,翻过了。”

    苏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反驳,走到另一侧的窗台前看了看。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落了一层鸟粪干结的痕迹。他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灰是干的,没有被动过。

    他正要转身,目光落在了地面某一处。不是在他脚下,是在靠近西侧窗台的位置,离窗台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那个位置的灰,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苏尘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那一片的灰。灰层是松的。而周围其他地方——由于屋子荒废已久,灰是压实了的,轻轻一刮不会翻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的灰也乱了——不是风吹的那种乱,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

    苏尘站起来。

    “你们都过来。”

    夭夭快步走了进来。晏寥也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苏尘蹲下来,指了指地面上那一片灰。

    晏寥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怎么了?”

    “你之前来养血堂是什么时候?”苏尘问。

    晏寥想了想。

    “一个多月前了。怎么了?”

    苏尘没有回答。他用手指在那片灰上。

    “你来看看这个。”

    晏寥蹲了下来,凑近了去看。他的目光在那片灰上停住了——灰层下面,有一个不太完整的印子。形状不大,边缘圆滑,前端比后端深一些,像是有人踩上去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

    他伸手在旁边也刮了一下,露出了另一个差不多的印子。两个印子之间的距离和步伐差不多——不是站定的痕迹,是有人走过去的步伐。方向是从屋子中间往窗台那边去的。

    晏寥的动作停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印子边缘比了一下。灰是松的,印子的边缘也很清晰。如果是几天前的脚印,灰会重新落上去一些,边缘不会这么干净。但这两个印子的边缘很利落,像是踩上去之后就没再被动过。

    “这是——鞋印?”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懒散的调子。

    他抬起头看了苏尘一眼。

    “这鞋印是新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有人刚才还在这。”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晏寥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没有动,手还悬在鞋印上方,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的目光从鞋印上移开,扫了一圈地面——除了这两道印子,周围有没有别的痕迹。

    没有。就这两道。

    像是有人从门口那边走进来,走到窗台前停了一下,然后翻窗离开了。

    苏尘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地面的鞋印上移开,扫向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窗台、门后、屋梁上方的阴影。他的耳朵在听。

    外面很安静。

    傍晚的风从破了的窗口灌进来,吹动地上的碎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叫,几声之后又停了。

    然后苏尘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从屋子后面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墙角的碎石,又立刻收了回去。

    苏尘的目光猛地转向那个方向。

    “谁?”

    他问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那一声之后,屋外的动静也停了。风还在吹,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苏尘没有动。他握着刀柄,拇指抵着护手,没有拔出来。他的耳朵在捕捉外面的声音——风声、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还有一种更轻的,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又像是风吹过墙洞时带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声响。

    晏寥也听到了动静。他的眼皮完全睁开了,手按在腰带内侧——软剑的位置。他站在靠墙的位置,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错过了下一个动静。

    夭夭站在苏尘身后不远处,她的目光落在屋子的另一侧——那边还有一扇破了的窗,窗框上挂着一片残破的窗纸,在风里轻轻摆动。如果有人要从那里翻进来,她能第一个看到。

    三人谁也没有动。

    等了约莫五六息。门外依然没有动静。

    苏尘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些。他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出去看看。”

    他迈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很轻,靴底踩在碎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

    晏寥从墙边动了,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他的手还搭在腰带内侧,没有放开。夭夭没有动——她留在屋里,目光落在那扇破窗的方向,守着另一侧。

    苏尘走到门口,侧身贴住门框,没有立刻出去。他停了一下,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远处的鸟叫。没有别的声音。

    他跨出门槛。

    屋外的光线比屋内亮一些,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树影已经模糊了,轮廓被暮色吞掉了一半。屋外的地面上长满了杂草,靠近墙根的地方有几块碎石,其中一块的位置不太对——像是被人踢动过,翻了一个面,露出底下颜色较深的泥土。

    苏尘的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圈周围。

    没有人。但那个脚步声确实不是他听错了。

    他转过身,走回门口。

    “外面没人了。”他说。

    晏寥从他身后走出来,在门口站定,往外面看了一眼。暮色里什么都看不太清楚,远处的杂草和荒地已经融成了一片灰暗的色块。

    “跑了。”他说。语气不意外,说意料之中的事。“那人估计在我们进来之前就在里面了,听到动静从后窗翻出去的。”

    苏尘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树影上,在想刚才那几道鞋印。方向是从屋中间往窗台走的——也就是说,那个人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从后窗翻出去了。

    苏尘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破了的窗口。窗台不高,一个成年人翻出去不费什么劲。

    “走吧。”他说。

    晏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夭夭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暮色已经铺满了整片荒地。

    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了。光线暗了之后,路面和杂草的边界变得模糊,踩下去不知道是土还是草坑。晏寥走得磕绊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步子。

    夭夭走在中间,她的目光偶尔往后扫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苏尘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养血堂旧址里的那两道新鞋印。那个人听到了他们的动静才翻窗走的。但那人来这里做什么?也是来找东西的?还是——在等什么人来?

    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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