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三四岁吧。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天很冷。”
苏梨听着,没有打断她。
“爹把我抱回来之后,我好几天没说话,没吃东西。谁跟我说话我都不理。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厢房里,谁来都不开门。”
苏梨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谁都不信。”苏棠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感觉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伤害我。不敢吃东西,不敢睡觉,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
苏梨没有说话。她知道那种感觉。
她自己的经历和苏棠不一样,但她知道那种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不敢睡、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感觉。那种感觉她记得太清楚了。
“后来——”苏棠的声音轻了一些。“哥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麦芽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跟我说——你叫棠儿是吧,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苏梨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他也没有做什么事。”苏棠笑了一下。“就是每天来。有时候带一块糖,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说话。说院子里的鸟窝,说孙叔答应给他做木剑——就这么坐了好多天——。”
苏梨就这么坐着,一直听着苏棠说她这些年的经历。
窗外传来一阵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很远的地方在下雨。然后苏棠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下午我们碰上的那个女孩,你记得吗?”
苏梨点了一下头。
“她叫顾清瑶。”苏棠说。“我都直接叫她清瑶。她爹是朔州的司牧,我们一起长大的——”
苏梨没有接话。
苏棠继续说:“有一次,在蒙训院,我和清瑶被一个无赖缠上了。那个人仗着自己家里有几个钱,在学堂里谁都不放在眼里。那天他拦住清瑶不让她走,说了些难听的话——”
苏梨没说话,继续听着。
“当时周围好多人看着,没有人敢上去。清瑶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后来,哥来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哥把清瑶接住了,然后一只手就把那无赖摔翻了。”苏棠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无赖后来被他爹揍了一顿,第二天鼻青脸肿地跑来王府和我道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弧度的余韵——不是因为讲到打架的事在笑,是说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之后,笑意自然而然地留在了嘴角上,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苏梨看着她,没有打断她。她在等那个笑意再留一会儿,然后开了一个口。
“棠儿。”
苏棠抬起头。
苏梨看着她,目光很平。“你是不是喜欢苏尘。”
那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但那一圈波纹却从中心往外荡去,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
苏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
“我——你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高了半个调。不是生气的那种高——是被人说中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否认的那种高。
“姐!”
她喊了一声,像是喊了这一声就能把刚才那句话盖过去。
“他是我哥。”接着苏棠转过头去,像是想要隐藏红了的脸,又像是想让苏梨知道,再说这些她可要生气了。
苏梨看着她,笑了一下。不再说话,就那么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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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了。苏尘还在房间里整理那些功法。
他把曹钦的修炼笔记单独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正打算把其他的重新包好——中品玄修两本,中品灵修一本,中品血修一本,上品玄修一本,还有七八本下品到中品的。
他正整理着功法时,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不重,但很清楚。
苏尘放下手上的功法,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苏梨。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没有束起来,散着,披在肩上。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站在那里,看着苏尘。
苏尘看着她。
“这么晚了。”他说。“找我什么事?”
苏梨没有回答。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直接进了房间。
苏尘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去,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房间她来过很多次一样——但她今天才是第一次踏进这里。
苏尘关上门,走回去。
苏梨没有急着说话。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床、桌、柜子、窗台上放着一把刀。她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苏尘身上。
“我看世子晚上一个人。”她说。“不知道会不会寂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不经意的一句闲话。但她伸出手,牵住了站在她前面的苏尘的手。
她的手不凉。掌心温热,手指修长,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牵住他的手,没有用力,就是搭在上面,像是一个自然而然就发生了的动作。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牵着自己的手,没有急着抽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放回了桌面上。
“你既然已经被父亲收为养女。”他说。“今后便和棠儿一样,是我妹妹。”
苏梨看着他那双把自己的手放回桌上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和我连那种事都做了。”她说。“还想我只和你当兄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不是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期待——她就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是担心在王府的位置——”他说。“你放心。父亲不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你在王府一日,就是瀚北王的女儿一日。没有人能让你走。”
苏梨看着他。不是想哭的表情。也不是想笑的表情。是一种他说了一堆话、每一句都是真话、但没有一句说到点子上——而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明白的那种表情。
“你觉得我是来要一个位置的?”她问。
苏尘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她眼睛里看到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苏梨没有等他回答。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去。
“等等。”
苏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尘。
“怎么?世子改变主意了?”
苏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窗台边,拿起那把放在那里的刀——残骨。他走回苏梨面前,把刀递了过去。
“这刀给你,你用应该比我用顺手。”
她伸手接过了。刀入手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这把刀的重量和温度。
她抬起头,看了苏尘一眼。
苏尘说:“你也别叫我世子了。和棠儿一样,叫我哥就行。”
苏梨想了一下。
“我还是叫你苏尘吧。”她说。
她把刀挂在腰间。那刀挂在她身上,竟意外地合衬——像是本来就应该挂在那里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刀鞘上的纹路,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侧过头没有看他,但话是对他说的。
“我看你啊——面泛桃花,今后少不了风流债。”
她顿了一下。
“我呀,就是你的债主之一。”
她说完了,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走廊上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了一下。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听不见了。
然后他伸手捂住了额头。
突然感觉有些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