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吓人……”
她又假装慌张地往如萍那边看了一眼。
一两秒——如萍蹲在那里没有抬过头,杜飞已经把新胶卷装好了,重新举起相机对着发药的场面拍了一张。
像是真的在记录医疗救助,看不出破绽,但她知道刚才那几秒是什么——他拍的不是医院来发药的照片,他在拍龙华监狱里面的东西。
那卷胶卷不会送到报社,它会去别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走出铁门的时候,天光已经软了大半,暮色从墙角爬上来,把外墙的铁丝网吞进阴影里。
她没有停步,走过了三条街,走到江边才停下来。
江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翻动。
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动,没有声音。
"吕继泽的线断了,李青联系不到那边……"她说,声音闷在膝盖里,"现在不知道人在哪,也许还在龙华,被关押在看不了的地方,也许已经被转走了。也许,也许已经……”
依萍继续道,“延安那边的消息只有他能接,他不在,我递不过去。我不知道还能往哪走。"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明昊,我不是怕没有路,我是怕走着走着就剩我一个人了。如萍也在那里发药,杜飞也在拍。他们都在做他们该做的事,可他们也都可能被抓住。明昊,我感觉心惊胆寒,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这条路好像看不到头。"
陈明昊蹲下来,蹲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依萍,我在龙华看到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带着一层湿润的水光,但她在听。
"我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的时候,看见院子角落里有一群人,蹲在墙根底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但每隔一段时间,其中一个人会站起来,在墙上画一道划痕。很短的一笔。另一个人等他画完了,又站起来补一道。"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但他们还在数。"
依萍没有接话。
她蹲在那里,风从她背后灌过来,吹动她散落的发丝。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开口了:"有人消失,就会有人站起来。一直会有人在,你在做你的事,如萍在做她的事,杜飞也在做他的事。这条路上不会没有人的。"
他看着她,"你断了一条线,还有别的线。你还没有走到尽头。"
她靠在了他肩上,“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为什么这么难,团结起来这么难……为什么一个家里,要分得这么清楚,为什么面对共同的敌人,要把人分成两个姓……”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不再抖了,她站起来,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折好放了回去。
“依萍,一个家里,总是分分合合,不是一个姓,也是一家人,家人会有矛盾,道但最后肯定也会一直对外,外部矛盾解决了,再来解决家里问题,这是必然的……”
“我知道,可是这些中间的过程太痛苦了,就像我家,我和我妈在外这几年,吃得苦受得罪……”依萍红着眼低着头看着地面石板的纹路。
陈明昊拍着依萍的肩膀,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依萍,会好的,你看,你们家现在不是变好了吗?你们家现在不是和和睦睦的吗?”
许久的沉默与流泪,依萍慢慢站起身来。
是啊,一个家,总不能永远在分裂吵架吧……
总有人会站出来调解好矛盾!
"走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她没有回头,沿着江岸往回走了。
陈明昊跟在她旁边,没有再落后半步。
影子渐渐被拉长,并在一起,像一条接上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