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一件说清楚。”
陈明远点了点头,把当年的事从头讲起。从绸缎庄被征、父亲被打死,讲到投游击队、当文书;
从游击队被打散、回洛阳跟程耀先,讲到被安插到西安、开杂货铺、等指令;
从程耀先被抓、自己断了联系,讲到这三年躲在东关、每天卖针头线脑、夜里睡不着觉。
“我这些年没干过坏事。”
他最后说,
“程耀先让我潜伏,让我等指令。我等了三年多,指令没来,程耀先被抓了。我啥也没干——没送过情报,没发展过人,没搞过破坏。
但我知道我这身份不对,我一直瞒着没报。
张老三公审那天我去看了,回来睡不着,想了几天——我不能再瞒了。
再瞒下去,我跟张老三一样,早晚得被人挖出来。到时候就不是自己走来说的事了。”
刘同志记完了,把笔录给他看了一遍。
“你看看,有没有要补的。”
陈明远接过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处说:
“这儿——我在游击队当文书那段,时间写岔了。我是1931年秋上投的游击队,不是夏天。”
刘同志改了,让他按了手印。老赵在旁边倒了杯水递给他:
“陈掌柜——不,陈明远,你今天主动来交代,这是好事。按政策,主动坦白从宽处理。金条交公,身份登记清楚,后面怎么处理,等上面核实了再说。
你先回去,这几天别出门,随叫随到。”
陈明远站起来,鞠了个躬。
“谢谢赵主任,谢谢两位同志。我在东关住了三年多,街坊们对我不错。我——我对不起他们。”
老赵摆了摆手:
“回去等着。别胡思乱想。”
陈明远出了街道办,往鸡市拐走。巷子还是那个巷子,头顶上晾着裤褂,墙根底下长着青苔。他走到自家铺子门口,看见隔壁卖豆腐的王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
“陈掌柜,今儿个开门不?我等着买你家的酱油呢。”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开。这就开。”
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摆好货,拿鸡毛掸子把柜台上的灰掸了掸。王婆来买了酱油,又赊了半斤粗盐,说下回赶集一块儿给钱。陈明远说:
“不着急,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王婆走了。陈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赶集的骡马,有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娃娃,有挑担子卖菜的,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
他把柜台上的算盘拨了一下,又拨回来,心里忽然觉得松快了。三年多了,头一回觉得松快。
当天晚上,他把床底下的油纸包又摸出来看了看——空了。
他把油纸叠好,搁在枕头底下。金条交出去了,身份登记了,剩下的就等着上面怎么处理。
他躺在炕上,听着巷子里最后几声狗叫,翻了个身,踏踏实实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