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钟后,苏建远的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同意。"
炜杰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紧了一分。苏建远答应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眼下还有一千三百万的缺口等着填。
晚上八点,四个人重新聚在项目部会议室。
炜杰坐在桌首,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汇总表。赵强和陈婉清分坐两侧,苏晓棠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那册棠记的银行流水。
"各线汇报。"炜杰开口,"婉清,银行线。"
陈婉清把下午和老王的谈话一五一十说了,最后总结:"老王说明天给答复。如果能批下八百万,缺口从一千三百万压到五百万。但行长那边能不能批,说不准。"
"八百万,年化百分之十,租金收益权质押。"炜杰在纸上记了一笔,"明天等消息。"
"赵强,供应商线。"
赵强掏出小本子,把三家供应商的谈判结果报了一遍:钢材延期三个月,混凝土延期两个月,电梯延期两个月。"合计延期约四百万,但前提是我们后续项目要推进。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在拖,随时可能翻脸。"
"四百万延期,等于变相的短期融资。"炜杰又记了一笔,"但风险是悬在头上的。"
"晓棠,棠记线。"
苏晓棠把那册银行流水放到桌上:"棠记压缩了面料采购,推出限时特惠旗袍,最多能腾出十五万。另外,这是棠记过去十二个月的流水,月盈利稳定在一万到两万之间,可以作为'多元收入'的证明,给银行贷款申请加分。"
陈婉清接过流水册,翻了翻,眼睛亮了:"这个太好了。我明天一起带给老王,行长面前也有说服力。"
炜杰在汇总表上写了最后一行。
"我手上七百万,苏建远五百万到账,晓棠十五万。合计一千二百一十五万。缺口一千三百万,还差八十五万。"
他把笔放下:"如果银行贷款八百万批下来,我们不仅够填缺口,还能剩下七百一十五万做流动资金。但前提是三个——银行贷款要批,供应商要守约,苏建远的拆迁户协议要在一周内完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前提。"赵强重复了一遍,"每一个都有不确定性。"
"每一个都是生死线。"炜杰站起身,走到窗边,"银行贷款明天出结果。供应商那边,赵强你明天把国际商业中心的钢材意向协议拟出来,给宏达送过去,稳住他们。拆迁户那边,我明天亲自去跑剩下的三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这一周,是关键的一周。熬过去,项目就活了。熬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
苏晓棠站起身,走到炜杰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炜杰回握了一下,掌心干燥而有力。
"散会。"炜杰说,"都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晚上十一点,项目部大楼里只剩炜杰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一块地方。面前摊着那张汇总表,已经被他翻得边角卷起。他拿起计算器,又算了一遍——一千三百一十五万减去一千二百一十五万,等于八十五万。如果银行贷款八百万到账,一千二百一十五万加八百万等于两千零一十五万,减去一千三百万,剩七百一十五万。
数字是对的。但数字不会告诉他,这三个前提里哪一个会先崩。
银行贷款?行长一句话就能否掉。供应商?延期不过是口头承诺,翻脸只需要一个电话。拆迁户?三户犹豫的人里,只要有一户不肯签,苏建远就可能拿"协议未完成"做文章。
炜杰把计算器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夜班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开发区的夜晚比城里安静得多。
手机响了。
炜杰睁开眼,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不是苏瑾的匿名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一点省城口音:"炜总,您好。我是省城商业银行行长周正平。"
炜杰坐直了身体。
"陈婉清今天来找我手下谈了贷款的事。"周正平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看了她带过来的材料——步行街的租金流水,开发区称号,星巴克合同。材料不错。"
"周行长,"炜杰斟酌着措辞,"感谢您的关注。婉清那边还在等贵行的批复。"
"批复的事,明天走流程。"周正平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一分,"但我想和您当面聊聊——不是聊贷款,是聊另一件事。"
炜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周正平报了一个地址,在省城金融中心大厦二十八楼,"这件事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来一趟。”
电话挂断了。
炜杰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省城商业银行——这是省城最大的商业银行,资产规模是陈婉清今天找的那家开发区支行的几十倍。周正平为什么要亲自给他打电话?而且是"聊另一件事"——不是贷款,那会是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夏天的湿热涌进来,远处开发区的灯火稀稀落落。省城金融中心大厦在几十公里外,那是另一个世界——资本的世界。
周正平和苏建远之间有没有交集?炜杰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省城商业银行行长亲自邀约,要么是更大的资金机会,要么是更大的陷阱。
无论是哪一种,他明天都必须去。
炜杰关上窗户,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他走下楼,钻进停在门口的桑塔纳,发动引擎。
车大灯划破夜色,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
值得他花时间的,从来不是轻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