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底下的口供上,鲜红的手印赫然是曲阜孔府内院管事的画押。
后面还压着几份私函的拓印。
白纸黑字,全是那位大明亲封的衍圣公孔胤植写给摄政王多尔衮的乞降辞句,言辞极尽谄媚。
继续翻阅:
“崇祯十九年九月,伪清兵南下劫掠。
曲阜衍圣公孔胤植遣家奴赴虏营,献白银一万两、粮三万石。
贿求虏兵勿掠孔府庄田,阙里一族赖以暂免兵燹。”
钱谦益的手指抖得压不住纸页。
他一页页翻看,呼吸逐渐沉重,冷汗直冒。
曲阜,衍圣公!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庙,是历朝历代奉若神明、号称与国同休的圣裔大宗。
崇祯十七年三月京师倾覆,天子一路南渡受尽磨难,天下士子扼腕痛哭。
可曲阜孔府倒好。
城头变幻大王旗,李自成来了他们拜闯贼,建虏来了他们跪多尔衮。
胡尘未落,清廷的敕令刚下,香案就已经摆到了大门外,甚至还替建虏催收汉民的口粮,私刑打死抗粮的农夫!
贪墨匿税是死罪,通敌降虏更是十恶不赦。
钱谦益脑子里嗡嗡作响。
而天子方才宣召的那个名字。
孔贞运。
那是圣裔支脉,浙江衢州的孔氏南宗!
钱谦益身为东林文宗,掌天下礼法文脉,对南北二孔数百年的旧案清清楚楚。
当年北宋靖康之变,金兵踏破汴京,中原陆沉。
建炎二年,宋高宗赵构在扬州举行郊祀大典,召孔子第四十八代嫡长孙、世袭衍圣公孔端友南下陪祭。
彼时金军铁骑横扫中原,宋高宗仓皇渡江,孔端友舍弃了曲阜万贯家财,领着百余近支族人护驾南迁。
南渡之时,孔端友带走了孔氏家族的核心信物——子贡亲手雕刻的孔子夫妇楷木圣像,以及累朝礼器、历代谱牒。
建炎三年,宋高宗感念其护驾之忠,颁旨赐家衢州,拨给官田,准其自建家庙、岁时祭祀。
这就是衢州孔氏南宗。
在南宋偏安的一百五十年里,朝廷公认、天下士人尊奉的孔氏嫡长正统,是身在衢州的南宗衍圣公。
至于曲阜老家,不过是孔端友南下时,留下其弟孔端操照看祖茔。
后来金人占了北方,为了拉拢汉人士绅,大笔一挥,册封孔端操之子孔璠为衍圣公。
南北两宗,自此分立。
到了元朝一统天下。
忽必烈查核孔氏世系,深知南宗才是嫡长血脉,特下严旨召南宗第五十三代孙孔洙北上大都,准备让南宗接回衍圣公世爵。
可孔洙在殿前推辞,以衢州先祖庐墓、家庙在此为由,恳请将爵位让给留守曲阜的族弟孔治。
忽必烈准了。
这一让,让出了几百年的天地之别。
曲阜北宗占着通天富贵、数十万亩免税良田。
而真正带着圣像南渡的嫡长南宗,从此泯于东南一隅,数代沦为平民,守着破败家庙过活。
直到正德元年,武宗皇帝南巡,见南宗后裔衣冠同于庶民,这才降旨怜悯。
赏了个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正八品,准其专主衢州家庙祭祀。
“咕咚。”
钱谦益咽了一口唾沫。
他捧着沉甸甸的案卷,心越来越慌。
天子这是要掀桌子,单独留他,是要他来掀这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