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豫章把那份外交简报读了第三遍。
简报是外交部国际组织司通过办公厅转呈上来的,标着“急件”的红章已经干了,封面上还贴着办公厅机要处手写的便签——“已按议长要求筛选与神经技术相关条款,完整文本见附件。”他翻到第一页,浏览了标题——《近期部分国家神经技术领域立法与政策动向汇编(截至本月中旬)》。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供中枢参考,不作公开引用。”
他戴上眼镜,从头开始读。
第一份文件是关于新坡的。新坡国会于上月通过了《神经技术研发与产业促进法案》,正式将侵入式神经接口列为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法案的核心条款包括:政府设立专项产业基金,首期注资二十五亿新元,用于支持神经接口相关的基础研究、临床试验和产业化;简化侵入式神经接口的临床试验审批程序,将伦理审查周期压缩至原有的一半;对符合条件的神经技术企业提供为期八年的税收优惠,前五年免征企业所得税,后三年减半征收;建立国家级神经接口临床试验中心,由政府全额拨款,目标是在未来两年内完成适配方案的临床验证,并在此基础上制定全国统一的技术标准。法案文本本身没有明确提到“青少年”这个词,但在附件的实施细则草案中,有一行被标注为“待进一步论证”的条款——“十八岁以下受试者的知情同意程序参照本中心伦理委员会特别规则执行,监护人双签要求不变,但可依项目特性申请伦理审查加急通道。”
赵豫章在这一行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加急通道”四个字被圈了一下,但不是圈死,只是一个松散的椭圆,像是手指在思考时无意识地转了一圈。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不是法律突破,是法律柔化。新坡没有降低对青少年植入者知情同意的实质标准,但他们把程序变快了。快本身不是伦理问题,但当快成为政策的默认方向时,安全验证的时间窗口就会被压缩。而压缩窗口的后果,只有在窗口关上之后才能看清。
第二份文件是关于韩的。国会于本月早些时候通过了《神经技术振兴特别法》。这部法律的措辞比新坡的法案更激进:它明确将神经技术列为“国家战略技术”,给予最高级别的政策扶持和财政保障;设立总统直属的“神经技术振兴委员会”,由总裁亲自担任委员长,成员包括科技部、产业部、教育部、卫生福祉部等七个部门的部长;对神经技术企业免除五年全部企业所得税,之后四年减半;允许在指定经济特区内设立“神经技术规制沙盒”——在沙盒内,企业可以申请临时豁免部分监管条款,前提是提供充分的受试者知情同意和定期的安全数据上报。且全体数据仅能在本国信息中心存储,不得出境。法案中有一段被外交简报的编者用黄色高亮标出:“规制沙盒内完成临床验证的产品,其安全数据可作为正式注册审批的支撑材料——无论该产品是否已在沙盒外完成独立的上市前临床验证。”
赵豫章在这段话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字体很轻,像是怕印到下一页——“谁验证?”他没有继续展开。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韩国的法案文本里,而在未来几年后第一批从沙盒走出来的产品的长期跟踪数据里。而那个数据,现在还没有被任何人采集。
第三份文件是关于以列的。以列议会于上个月通过了一项更为简洁的立法——《神经接口技术促进与监管平衡法》。这部法律的篇幅只有前两部的三分之一,但条款的密集程度更高。它同时做了两件事:一方面,将侵入式神经接口列为“国家优先研发领域”,给予企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和人才引进特别通道;另一方面,建立了国内首个强制性神经接口术后登记数据库——所有在以列境内进行的侵入式神经接口手术,无论医疗机构性质如何,都必须在术后一个月内将受试者信息录入国家登记系统。法案附带的实施说明中特别注明:“登记数据不对外公开,仅用于卫生部的内部安全监测和长期流行病学分析。”
赵豫章在这段旁边画了双线。双线在纸面上很轻,但很直。以色列在“促进”和“监管”之间划了一条清晰的线——不是放弃监管来促进,是用强制性登记来为促进兜底。这个模式和韩世清的建议在逻辑上有某种程度的一致:都是承认技术不可阻挡,但要求在推进的同时建立可追溯的登记体系。区别在于以列的登记系统覆盖了所有受试者,而韩世清的赋分制只覆盖了参加高考的考生。前者是公共卫生逻辑,后者是教育公平逻辑。两个逻辑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成立的,但它们的交叉地带——那些既不是考生、也不是病人的青少年植入者——仍然处于登记系统的盲区。
第四份文件不是立法信息,而是一份技术动态简报,由驻某个北欧国家的使馆科技处报送,经由外交部国际司摘编。简报的标题很短:《关于冰“神经物联网”项目的初步情报评估》。赵豫章翻到这一页时,先是被简报首页附的一幅模糊照片吸引了视线——照片摄于雷克雅未克郊外的一处地热发电站旁边,一座新建的低矮建筑群,外墙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照片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能看到建筑群外围停着几辆工程车,其中一辆车身上印着一行冰岛语小字,被使馆人员翻译成了中文——“感知即控制。融合即自由。”简报的正文写道:
“冰岛政府于一年前悄然启动了一项名为‘神经物联网’的前沿技术工程,由该国国有能源公司与两家私营神经科技企业联合投资。工程的核心构想是——利用侵入式神经接口,将人体神经信号与物联网基础设施直接耦合,实现‘以神经控制外部环境’的初步应用。工程的目标并非短期内推出商用产品,而是抢占人类脑智能增强与神经控制外部世界这一新兴领域的战略先机。冰岛拥有独特的地热能源优势,能为大规模神经信号数据处理提供廉价的绿色电力。该工程已被冰岛总裁办公室列为‘国家未来竞争力基石’,不对外公开招标,不公布技术细节。据当前情报分析,工程目前仍处于基础设施建设和动物实验阶段,尚未进入人体测试,但其技术积累速度不容低估。冰岛政府内部人士在非正式场合曾表示——‘我们错过了芯片时代,错过了人工智能时代,但脑机融合的时代,我们不想再做旁观者。’”
赵豫章在这份简报上停留了很久。冰岛。一个总人口比京都一个区还少的国家,正在利用自己的能源优势和地理隔绝性,试图在一个被大国忽视的赛道上抢跑。他们的策略不是造芯片,不是做AI,不是建数据中台——他们做的是基础设施层面的东西:脑机融合的底层架构。这是一个极端长线的赌注,可能数年、数十年甚至更久才能看到回报。但正因为极端长线,它不需要承受短期的市场竞争压力,不需要考虑产品迭代速度,不需要向任何消费者负责。他们只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用廉价能源和稳定政策,等一项技术慢慢长大。
他把这四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新坡的加速审批,中左是韩的规制沙盒,中右是以列的登记兜底,右边是岛的长线基建。四份文件分别来自四种完全不同的政体——威资本主义、发展型国家、安全优先国家、小国长线策略。它们之间的分歧巨大,但在一个方向上实现了默契:每一个国家都在试图在这个新兴领域里占一个位置。有的靠速度,有的靠弹性,有的靠制度,有的靠耐心。没有一份文件写到“放任不管”,但也没有一份文件写到“全面禁止”。它们都在同一个光谱上——不干预不等于不作为,监管不等于禁止。光谱的两端都很清楚,但中间部分的灰度是模糊的。而模糊,正是政策与执行弹性本身。
赵豫章把这四份文件重新叠好,放回文件夹。他没有在简报上批任何字。他只是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左上角,和那摞明日待签的文件并排。然后他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份翻阅了多次的文件夹——封面上只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教育部长来信。”
他把五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开。部长的钢笔字迹一次比一次用力,到第五封信的时候,在台灯侧光下能看到每个字的收笔处微微洇开了纸纤维。那封信的最后一段他几乎能背下来——“赋分制目前正在起作用。登记数据初步显示,家长对侵入式植入的跟风意愿在放缓。但放缓不等于停止。如果中枢不给出明确的指示,政策执行端将面临越来越大的不确定性。谨请求中枢尽快就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的长期监管框架做出方向性指示。”
他拿出钢笔,在空白的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字体工整,力度很轻,像是怕印到下一页——“韩部长:来信收悉。赋分制执行情况已阅。中枢近期已就此议题进行专题审议,方向性框架基本形成。具体事宜将由办公厅另行转达。请继续推进赋分制登记及后续评估工作。”
他把便签放在一旁,没有立刻收进信封。这行字他其实已经在脑子里反复写了很久了——从收到第一封信开始。每一次读完之后他都在想:怎么回。第一封信的时候他回“知道了,请继续推进”,当时赋分制才刚刚起步,他不确定这个政策能执行到什么程度,也不确定中枢内部对监管框架的共识什么时候能形成。第二封信的时候他回“所提事项正在进一步研究中”,但当时发改委那边的不干预策略还在内部讨论阶段,两条线还没有同时提交到中枢决议会的桌面上。第三封信的时候韩世清用了“裂缝”那个比喻,他想回“我已注意到相关问题,中枢会适时审议”——但“适时”这个词在他自己的公文里出现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等条件成熟”的委婉说法,而韩世清在信里写的分明是“裂缝已经在那里了”。于是没有回。第四封信只有一页半,韩世清的语气比前三封更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再需要论证的结论。那一页半里没有任何抱怨,没有催问,只是在末尾重申了一次“方向性指示”的请求。赵豫章当时已经准备回了——他拿起笔,在空白便签上写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把便签划掉了。因为他意识到,如果只是回“收到”,等于告诉韩世清“中枢还没准备好回答你的问题”。而中枢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取决于中枢内部的博弈,不取决于韩世清的信写得多么恳切。第五封信是前天前到的,写满了五页半,最后一页有一行—“不能再等了。”那行字的笔迹比其他部分更用力,划掉它的墨迹也更深,像是在写完之后停顿了很长的时间,然后才决定把它删掉。
他一直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不同意韩世清的方向。赋分制这条线是他亲手批去试行的。他不回复,是因为他需要韩世清继续推动赋分制,同时也需要不干预策略维持市场灵活性,而这两条线在某些部分是相反的。在议长的棋盘上,在那些国际文件摆上桌面之前,他本可以给韩世清一个更明确的回复——告诉他中枢已经在审议,方向性信号将在近期释放。但现在,他把那些国际文件读了第二遍之后,便签上的措辞比他之前想写的更温和、更模糊了。新坡、韩在加速,冰岛在布局,以列在用登记兜底——每一个国家的模式都不同,但每一个都在迅速推进。如果他给韩世清的回复过于明确,是否会传递出一种信号——中枢将优先教育公平,暂时放缓技术追赶?他没法写下“中枢已决定”,只能写下“中枢已审议”,并在“方向性框架”前面加上“基本”两个字,虽然他自己知道那个框架的核心内容已经在中枢决议会上通过了。
他把便签夹进文件夹,放在一旁。他没有封口。因为他知道这封回信还需要再等一等——不是等更多信息,是等合适的时机。
峰会结束后第一个周一,周明远在星核科技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上的脑电波形图已经看了近一个钟头。张薇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沿上印着一个极淡的口红印。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实验室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右手腕上那圈稳定的蓝光。
“你看出什么了?”她问。
“什么都没看出。”周明远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所以才在看。”
屏幕上是NGI-7测试后第三次静息态脑电采集的完整数据。周明远对这些波形已经很熟悉了——他花了过去几周的时间逐段分析自己前额叶抑制信号的增强趋势、自发运动准备电位的频率变化、以及体感诱发电位的细微漂移。但今天张薇叫他来,不是为了这些。
“你翻到昨天下午采集的那一段,”张薇放下咖啡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看α频段——大概9到12赫兹之间。看到没有?”
他凑近屏幕。在静息态脑电的频谱图上,α频段通常在闭眼放松时会显著增强——这是大脑在“空转”状态下的典型节律。他的α波确实在闭眼后增强了,但在增强之后不到两分钟,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α波没有像正常情况那样稳定下来,而是开始出现周期性的短暂衰减——每隔大约几十秒,α波振幅会突然下降一段时间,然后又恢复。这种衰减在时间上很有规律,但幅度在缓慢地递减。
“这个衰减模式,”张薇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我之前在实际被试身上从未见过。但我在文献里读到过——一组德国神经科学家做过一个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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