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风没有停过。
北风从横断山脉的方向灌进来,夹着淡淡的灰色阴气,掠过城墙垛口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把嘴贴在墙缝上吹哨。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一支火把,连成一条金线,在灰黑色的夜空中格外醒目。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就是不灭——铁砚城用的火把不是普通的松明,是浸过朱砂和雄黄的特制火把,专门对付阴气。
陈默站在秦铁山右边。
秦铁山握熟铜棍立在垛口后面,棍头朝下杵在地上,双手叠在棍尾,整个人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他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甲片之间的皮绳绷得紧紧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柳轻尘站在秦铁山左边,手按剑柄,剑未出鞘。他穿的还是那身月白色剑袍,在灰黑色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扎眼,像一面白色的旗。柳青青和宋霜渚带着流云剑馆的剑手们分散在城墙各处,每人腰间挂一壶破邪箭,箭簇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庞虎站在陈默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齐眉棍扛在肩上,嘴里嚼着一片干树叶,表情看起来比在青牛镇走镖时还轻松。但陈默注意到他嚼树叶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是庞虎紧张时的习惯。
北门外三里,黑影绰绰。
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一团一团比黑夜更黑的轮廓在移动。它们没有火把,没有灯,但它们的移动是有规律的——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在沿着某条线来回走,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等什么。
陈默数了数。大约二十来个,大小不一,有的只有人高,有的比人高出一倍。它们不靠近,也不退远,就那么在三里外的地方来回走动,像在量距离。
“弓箭射不到。”柳轻尘低声说,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陈述,“三里,破邪箭的有效射程只有一里半。”
秦铁山哼了一声:“它们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们在等。等雾再大一点,等风再冷一点,等我们的火把灭了,等我们累了、困了、手抖了。”
陈默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那些黑影身上,从左数到右,从右数到左,把它们的移动轨迹一条条记在脑子里。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喜欢绕圈,有的喜欢走直线。但不管怎么走,它们始终在三里之外,一步都不往前多迈。
这是试探。不是阴卒在试探,是它们背后的某种东西在试探——试探城墙上的反应,试探火把的亮度,试探风的方向,试探守城的人有没有睡着。
陈默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啪啪作响,声音在安静的城墙上格外清晰。秦铁山侧头看了他一眼,陈默没看他,目光还在那些黑影上。
“你不紧张?”秦铁山问。
陈默说:“紧张。”停了停,补了一句,“但不影响握刀。”
秦铁山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转过头去继续看北边。
黑影徘徊了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里,它们在城外来回走了无数趟,踩出来的路径在雪地上画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但它们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三里。每次走到三里的边界,就会停住,转身,往回走。
寅时三刻,它们开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干净的,是慢慢散的。先是大个的先走,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北边的黑暗中,像墨水滴进墨水里,看不见了。然后是小个的也跟着走,走得更快,像是在追前面的人。最后剩下的那几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风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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