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青空染尽墨色,陈留县城万家灯火次第燃起,长街短巷渐渐褪去白日喧嚣,归入一片沉静。
周记书铺内油灯复明,暖黄光晕铺满案几,将屋内光景衬得愈发静谧。
陈砚用过晚食,稍作歇息,身上筋骨淤痛虽未消减,心神却已然彻底安定。白日里城西贫民巷收拢民心、与王老翁暗通心意一事,已然在他心中定下盘算。
豪强封得住官道人脉,堵得住市井财路,却封不住乡野之间的公道人心,这便是他眼下最稳固的助力。
周老夫子端来一碗温热汤药,轻声叮嘱:“这是老朽配的化瘀止痛草药,趁热服下,夜里伏案少熬些时辰,伤势最忌久劳。”
“多谢夫子费心。”陈砚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清苦入喉,暖意缓缓散入四肢百骸,稍稍压下皮肉酸胀。
老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眉头微蹙,低声道:“近日城中风气愈发压抑,方才听闻,城内好几家小商户无端被加征杂税,皆是往日里私下对张家颇有微词之人,想来是赵书办那边已经动了手脚,开始暗中拿捏周遭百姓了。”
陈砚眸色微沉,淡淡颔首。
此事早在他预料之中。
白日里刘三碰壁而归,赵书办自知明面上拿捏不住自己,便立刻改换方略,从旁侧入手,借着手中吏权,肆意苛责商户、拿捏乡邻,用这种手段杀鸡儆猴,震慑全城百姓,令众人不敢再与自己有半分牵扯往来。
这般做法,阴毒至极,却也最是见效。
寻常市井小民,最怕官府苛责、赋税加码、徭役缠身,一旦切身利益受损,纵然心中同情自己,也只能刻意疏远,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祸上身。
长此以往,人情疏离,人人避嫌,不出旬月,自己便会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他们这是想借旁人之手,断我所有俗世情面。”陈砚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静无波,“越是如此,越能看出他们心中急躁,深知时日拖延越久,变数便越多,故而急于将我困死锁死。”
周老夫子长叹一声:“可如今满城皆在权势威压之下,寻常百姓敢怒不敢言,纵然有心相助,也是无力为之,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自处?”
“守本心,沉暗势,寻漏洞。”陈砚缓缓道出九字对策,“明面上依旧闭门誊书,安分守拙,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认定我已然无计可施,只能苟延度日。暗地里,借乡野百姓之口,深挖张家更深一层的隐秘勾当。”
白日闲谈之中,他已然察觉,张怀安兼并田产、勾结胥吏盘剥百姓,不过是明面上的恶行,其盘踞陈留数十年,根基深厚,背后定然还藏着更为隐秘、更为触目惊心的勾当,只是平日里掩藏极深,极少有人知晓内情。
若只凭眼下搜集到的田产侵占、苛捐盘剥之证,纵然日后呈上,也只能撼动其皮毛,难以一举拔除其盘踞多年的势力。
想要一击致命,便要挖到最深层的隐秘根基。
夜色渐深,街巷之中行人绝迹,唯有巡夜差役打着灯笼,慢悠悠沿街巡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夜色深处。
守在书铺外的两名暗哨,连日日夜值守,早已身心疲惫,夜色深沉之下更是倦怠不堪,二人寻了一处避风墙角,缩在阴影里闲聊打盹,戒备之心松懈到了极致。
在他们看来,陈砚重伤在身,白日安分游走,夜里闭门不出,整日除了写字别无他事,断然不敢深夜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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