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阁小楼里,灯还亮着。
灯不大。
只是一盏素灯。
李寒衣坐在灯边,桌上没有酒,也没有剑谱,只有一支未曾点墨的笔,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柄静静横在一旁的铁马冰河。
她没写字。
也没练剑。
只是坐着。
像是只是守夜。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夜,她并不是单纯守夜。
青莲开门第一日之后,很多人都在想自己的位置。
顾长生在想自己那把刀。
萧玄在想自己是不是还只是影子。
吕行简在想如何看帖,如何让这座山不慢慢烂掉。
萧瑟和叶若依在想北坊旧库与影名簿。
司空长风在想明日门前如何分层运转。
百里东君在想酒池里那一点门前天青余味,会不会继续养出新的酒。
而她呢?
她在想什么?
李寒衣一开始不太愿意想。
可越不想,越清楚。
她在想——
自己如今到底站在青莲哪一处。
护阁之人。
这是她自己说的。
也是今日很多人眼里,她坐稳的位置。
照影榜榜首。
这是苏白亲手落下的第一笔。
这份位置,重。
重到她哪怕嘴上说一句“胡闹”,心里却不能真的当成胡闹。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榜首。
是苏白当着整座山、当着门里门外所有人的面,承认她是“青莲门后那一位”。
这句话,太重。
也太直。
直得她当时只能用冷意压下去。
可夜深之后,冷意压不住所有东西。
有些话白天听见时,像风吹过耳边。
到了夜里,却会自己重新回来。
一遍一遍地问你——
你听懂了吗?
你认了吗?
你站得住吗?
李寒衣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纸上。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苏白教顾长生那句——
“你也配?”
当时众人都笑,都觉得这句像青莲门风,像外头来的人先要过的一道问。
可她如今坐在夜里,却发现这四个字,反而最该先问自己。
我也配么?
配站在青莲门后?
配坐在照影榜榜首?
配以后真替那人守住背后,守住门里,守住他下一次再往更高处问时,人间这一头不乱?
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便不是一句“我是雪月剑仙”就能答完。
她当然是雪月剑仙。
她当然很强。
她当然足以让很多人仰望。
可苏白走的那条路,已经不止是寻常江湖的路。
昨夜门前,他问过天,斩过月,逼退过那道门后之眼。
今日开门,他又把一座山门真正立了起来。
这样的苏白,往后还会更高。
那她呢?
只靠“雪月剑仙”四个字,够不够?
不够。
李寒衣心里很清楚。
甚至正是因为清楚,她才会在今日那一行榜首青光亮起时,心里生出那一瞬从未在人前说过的震动。
她不怕旁人议论。
也不怕榜首二字压人。
她怕的是——
有一日,苏白真的再往上走,而她这个“青莲门后那一位”,却只能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这不是她想要的。
李寒衣眼底寒意微微一敛。
桌上的铁马冰河,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感受到了她心中那一点从未说出口的不甘。
是。
不甘。
李寒衣这样的人,当然会不甘。
她不是那种会因为自己心动、因为自己在意、因为自己愿意守在某个人身后,就从此只安安静静做一个“等人归来”的女子。
她愿意守背后。
可她也要让自己配守。
她愿意站在门后。
可她也要让这门后,不是别人替她安置好的位置。
而是她自己一剑一剑站出来的地方。
白日里,苏白问她:
“你今天是不是比以前好说话一点?”
她没有回答。
其实答案很简单。
她不是变得好说话了。
只是因为如今有些话,他说出来,她已经不再那么想反驳。
这才更麻烦。
可既然麻烦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装作没有,也没什么意思。
李寒衣忽然抬手,拿起那支未曾点墨的笔。
没有蘸墨。
只是指尖轻轻一点,桌上那盏灯的灯火,竟化作一点极细极细的暖光,落在笔尖。
她在空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字不是墨写的。
是剑意写的。
极淡。
极冷。
却一笔一划都锋利得像雪夜里最清醒的剑。
——我也配么。
四个字落下的一瞬,照影榜那一行“李寒衣”,便微微一晃。
正是苏白在外头看见的那一下。
而李寒衣自己,也在这一刻抬起头,像隔着夜色,感觉到了什么。
她知道,榜动了。
动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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