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是给天下看。
暗,是让自己照。
这便更活。
也更不好捉摸。
从今以后,榜上的名字若忽然暗了一分,不一定是那人退了。
也可能是青莲觉得——
他现在不适合被外头看得太多。
他该先回去照自己。
这个设置,太高,也太会保护人。
尤其在顾七影刚刚吐出“影名簿”这种未来选人的恶心东西之后,照影榜的“明暗”便更显重要。
因为有些人不该被外头盯太死。
有些光,该给天下看。
有些光,该先藏在门里。
萧瑟目光深沉,缓缓道:
“这条,也要写进榜规。”
“名字可明暗。”
“但只有门里的人知道真正缘由。”
叶若依轻声道:
“外头看见暗了,会猜。”
“但猜不透。”
“这便正好可以反过来钓影。”
无心笑了。
“青莲的榜,竟也开始会钓人了。”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好啊!”
“榜会照,榜会藏,榜还能钓。”
“这不比百晓堂那些排来排去的榜有意思多了?”
苏白很满意。
“那是自然。”
“百晓堂排的是天下看得见的事。”
“我青莲照影榜,照的是人自己都未必看得清的事。”
“能一样么?”
这话说得极狂。
可如今没人觉得不配。
因为今日照影榜第一版,确实已经让大家看出了其真正的分量。
而这顿饭吃到这里,也越发不像普通饭局。
它一边吃,一边把青莲第二日最重要的规矩和门内逻辑,一条条落进了人心里。
不是大议事。
却比大议事更活。
因为大家不是坐在那里绷着脸汇报。
是夹一筷子菜,说一句话,喝半口酒,笑两声,又忽然补出一条极有分量的门规。
这才真正像苏白想要的青莲。
风流。
松弛。
但骨头很硬。
饭吃到最后,吕行简忽然起身。
众人看向他。
他抱拳道:
“阁主,诸位。”
“我有一事请说。”
苏白抬眼。
“说。”
吕行简道:
“既然照影榜有明暗,上榜之人也要不断自照。”
“那我管帖这一层,最好也加一个‘候帖暗记’。”
“什么意思?”
“有些人初来时,可能不够亮,不够格,不够顺眼,甚至不够资格立刻被点出来。”
“可他的帖里,若有某一处真味,可以先暗记。”
“之后三日、七日、十日,看他怎么等、怎么来、怎么走。”
“若三次之后,那一点真味还在——”
“再提出来。”
“这样,便不会漏掉那些第一眼不够亮,却能慢慢站住的人。”
这番话说完,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苏白看着他,眼里笑意越来越浓。
不错。
真不错。
这就是为什么他收吕行简。
因为这人看的是“第一眼之后”。
高门最容易漏掉的,往往不是第一眼就锋芒毕露的人。
而是那些初来时不亮,却很耐等、很能沉、很有真味的人。
有了“候帖暗记”,便能把这些人先留一个隐形的位置。
不急着收。
也不轻易丢。
这便是养山。
叶若依第一个点头。
“这条极好。”
萧瑟也道:
“可行。”
司空长风看向吕行简,眼神更认了几分。
“你今日第一天,便已经在管帖的位置上说出该说的话了。”
吕行简低头。
“只是过去见过太多一眼看不上,后来却比谁都稳的人。”
“也见过太多第一眼太亮,三天后就只剩亮过的人。”
苏白笑着举杯。
“这句,值。”
“吕行简。”
“在。”
“你的候帖暗记,我准了。”
“以后你管帖,第一眼不亮但有真味的人,先给我暗记下来。”
“但记住——”
“暗记,不是藏私。”
“每七日,让若依和老萧过一遍。”
“明白?”
吕行简立刻点头。
“明白。”
这一下,吕行简的位置,也算真正立稳了第一层。
他不只被收了。
他开始有自己的活,而且活得很准。
顾长生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自己是刀。
吕行简是帖。
萧玄是门槛上的影。
大家都不一样。
可居然都能在这座山里,慢慢找一个位置。
这便是青莲。
不是只把所有人都打磨成同一种样子。
而是让你最真、最值钱的那一面,先被用对地方。
想到这里,顾长生低头吃了一大口饭。
饭很热。
肉也很香。
他忽然觉得——
这顿饭,真比他以前吃过的很多酒肉都更有味道。
因为以前吃饭,只是为了活。
今天吃饭,是因为自己已经在一座门里。
这是第一顿。
他会记很久。
饭后。
天色彻底暗下。
青莲剑阁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不是奢华灯火,而是很实在、很温暖的那种。
灯光落在照影榜上,榜面四个名字明灭一瞬,竟比白日更多了一分柔和。
门中人各自散去。
顾长生被雷无桀等人强行押回去休息。
吕行简则已经开始去看第一批晨帖,竟是一刻也没闲。
萧瑟与叶若依继续处理萧玄与北坊旧库的线。
司空长风终于抽身去看门外晚间布置。
百里东君抱着酒壶去找他的私藏,嘴里还念叨着“今晚不大喝,小喝总行”。
李寒衣走在最后,苏白也走在最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厅。
夜风吹来。
比白日凉一点。
苏白看着前方白衣,忽然道:
“寒衣姑娘。”
李寒衣停步,却没回头。
“又怎么?”
“今天这顿饭,吃得怎么样?”
李寒衣沉默片刻。
“还行。”
苏白笑了。
“你今天说了很多个还行、像样、不错。”
“这算不算很满意?”
李寒衣终于回头。
夜色里,她眸子清冷,却不像白日那样全是雪。
“算。”
一个字。
轻得很。
却让苏白整个人都愣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
笑得比今晨看见山门排队时,还要更好看几分。
“那就行。”
“青莲第一顿门中饭。”
“能让你满意,也算真没白吃。”
李寒衣看着他,终究没再冷回去,只淡淡道:
“少贫。”
说完,便转身往护阁那边走去。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与夜色之间,眼底笑意久久未散。
这一日,算彻底过去了。
青莲开门第一顿饭,也吃完了。
而从今晚开始,这座山,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日子。
夜色下,照影榜微微一亮。
像是在等明天,也等更久以后。
等谁明,谁暗,谁上,谁下。
等这座山里每一个人,都继续往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