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百五十章甜水巷!京城最漂亮的街道!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车队毫无预兆地涌进了巷子。

    有人扛着丈量用的标尺和绳索,有人推着满载木料和工具的小车,有人在巷口支起了简易的工棚,有人在墙上用白灰画着各种标记。

    一个穿着短褐、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对着两侧的店铺指指点点,旁边围了几个匠人模样的人连连点头。

    消息传得比巷口的苍蝇还快,这些人据说是店宅务的工匠,是来修路的,要用一种叫「水泥」的新东西,把这条路修成汴京城最好的街道。

    等修好之後,这里将会成为大相国寺周边最繁华的街道。

    听到这个消息,甜水巷的商户们面面相觑。

    那个卖杂货的老掌柜从柜台上擡起眼皮,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门外忙碌的人群,然後又把眼皮耷拉了下去,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有好事者问道怎麽,他说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多年,这路都是这个样子,他们能修出什麽花样来?

    隔壁卖油盐酱醋的妇人则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打量着那些丈量的工匠,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尖着嗓子对旁边的人说道:「我这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还修什麽路?修了路我的酱就能不饿了?」

    巷子里唯一的茶铺老板倒是没有冷嘲热讽,他只是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板上,看着自己空无一人的铺面,有气无力地擦了擦桌上那层永远也擦不乾净的灰,心想不管谁来修路,总不至於比现在更差了。

    甜水巷的问题可不仅仅是因为路太差。

    这里的房东大多数不住在本巷,房子租出去便万事大吉,只管按月收租,从不掏一个大子修缮,漏雨的屋顶、开裂的墙缝、堵塞的暗沟,他们一概不管。

    商铺门前的明沟被附近几家酒楼的後厨偷偷接了暗管,泔水和剩菜全都排进了巷子的水渠,一到夏天臭不可闻。

    更糟的是,巷子两头各有一户人家常年堆着杂物,把本就窄小的巷口堵得只剩下半辆车宽的通道,外来的人远远一看见那两堆烂木头破瓦罐,便都绕道走了。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苍蝇和老鼠,还有那家总在半夜烧劣质炭、弄得整条巷子烟雾弥漫的铁匠铺,这些问题加起来,甜水巷早已不是一条街,而是一个臭水沟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烂疮疤。

    大相国寺附近的商户和房东们消息何等灵通,没有半天工夫,甜水巷要修路的事便传遍了附近好几条街。

    有不少好事之人特意跑过来看热闹,伸长了脖子往巷子里张望。

    看了之後也是纷纷摇头,眼前这条破败不堪、污水横流的小巷,怎麽可能变成什麽最繁华的街道,这不是痴人说梦麽?

    那些工匠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看起来倒像是真要动工的样子,便有人在旁边嘀咕道,店宅务好歹也是官家的产业,总不至於那麽没谱吧?

    然而人们的嘀咕还没有来得及发酵成更多的讨论,第二天一早,整条甜水巷便被巨大的布幔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布幔是深灰色的粗麻布,从巷口到巷尾、从地面到屋檐,围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巷口设了栅栏,栅栏後面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守,满脸横肉,抱着胳膊往那里一站,活像是两尊门神。

    这阵势一下子便把所有围观者的好奇心吊到了最高处,修条路而已,至於围得这麽严实麽?

    有好事之人夜里偷偷摸过去,想从布幔底下钻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刚把脑袋探进去半边,便被一只手揪住後领拎了起来,然後便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拳头招呼。

    那人被打得嗷嗷直叫,捂着屁股一璃一拐地跑了,第二天便到处跟人说那布幔里头凶得很,惹不得。

    这下子所有人全都老实了,再也没有人敢往布幔附近凑。

    看不到的东西,便成了谣言最好的温床。

    最初几天,大相国寺周边的茶馆酒肆里还只是好奇地议论,那布幔里头到底在修什麽路,怎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到了第四五天,传言便开始长出了怪异的触角。

    有人说里面根本不是修路,是官府发现了前几年那桩灭门惨案的遗骸,布幔围起来是为了不让人看见。

    有人更夸张,说那灭门案里的屍首被埋在了甜水巷的路面底下,现在挖出来,屍身居然还没腐烂,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屍身嘴里塞着什麽符咒都描述出来了。

    还有人说那些把守的壮汉不是店宅务的工匠,而是开封府派来的便衣衙役,里面一定有命案。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也越传越广,以至於连王拱辰都听说了。

    开封府尹在值房里听到书吏说外面在传甜水巷出了命案,沉吟良久之後只是说了句由他们去便不管了,反正围布早晚要撤,撤了之後谣言不攻自破,不必多此一举去辟谣。

    就在汴京城的闲人们编谣言编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那围布里头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徐正亲自坐镇,鲁大匠和廖大匠各带一队人马,一队负责路面开挖和水泥浇筑,一队负责商铺门面的统一翻修。

    三班轮倒,昼夜不停。

    晚上点起火把和油灯继续干,实在看不清的精细活才留到白天做。

    整条街的路面被彻底掀开,挖下去将近三尺深,最底下夯了一层碎石,中间用水泥浇筑成厚实的路基,表面再抹一层细砂水泥浆,用木板刮得平整如镜。

    两侧的明沟全部挖开重砌,沟底铺了水泥,沟壁用青砖砌筑,每隔一段便设一个铁栅栏挡住杂物。

    那些被酒楼偷偷接进来的暗管全部被截断堵死,泔水只能从另一头的主渠走。

    沿街商铺的原有门面被拆得只剩下房梁和柱子,然後全部按统一的标准重新修葺,地面浇了水泥,平整光滑,再没有从前那种凹凸不平的泥地。

    墙面用石灰掺细砂刮了三遍,洁白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招牌全部换成了统一材质和色调的木质匾额,字体是请了开封府最好的榜书匠人统一题写的,墨底金字,端端正正,既醒目又不失雅致。

    沿街隔几步便摆了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缸身刷了一层深褐色的桐油,那是用来收集垃圾的垃圾桶。

    有几处稍宽的空地上种上了移栽过来的槐树和榆树苗,树下摆了几条石凳。

    十天之後,围布终於撤了。

    布幔前面一大清早便聚满了人,比大相国寺交易日的香客还要热闹。

    附近几条街的商户和房东来了,大相国寺里的僧人也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连那些当初在茶馆里编谣言最起劲的家夥也都赶了个大早,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有人在人群中低声嘀咕,说十天能修出什麽来,莫不是糊弄人的吧。

    随着里头一声「吉时已到」,守在巷口的几个壮汉齐刷刷地将深灰色的布幔一把掀开。

    那一瞬间,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已经不是原来的甜水巷了。

    那条他们记忆中污水横流、苍蝇成群、坑洼不平的破巷子,仿佛被神仙施了法术一般,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坦到不可思议的道路,整条街面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没有任何凹凸的起伏,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浅灰色光泽,像一条光滑的丝带,静静地从巷口铺到巷尾。

    那不是石头,世上的石头再怎麽打磨也不可能做到没有一丝缝隙。

    可它看上去又比任何石头都要坚硬、都要沉稳,像是从地底下自然长出来的一般。

    有人蹲下身去,伸出手掌贴在路面上,触手冰凉坚硬,跟摸到一块打磨过的大理石板没什麽两样。

    有个胆子大些的商贩偷偷摸出怀里的铜板,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蹲下去用力在路面上刮了几下,然後低头一看,铜板上已经刮出了浅浅的划痕,而路面上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他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好硬!这到底是什麽东西!」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纷纷蹲下身来,掏出铜钱、钥匙、铁片,在路面上又刮又敲,惊呼声此起彼伏。

    然後人们开始在路面上来回奔走。

    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走了一遍又一遍。

    那脚底板传来的触感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平整,坚固,乾净,一脚踩下去稳稳当当,再也不需要像从前那样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看脚下有没有泥坑、有没有积水、有没有不知名的秽物。

    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叹息,说走在这路上,简直像是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不不,比冰面好多了,冰面会滑脚,这路面却一点也不滑。

    等到这阵对路面的惊叹稍稍平息,终於有人注意到了道路两旁的变化。

    这一看,又引发了新一轮此起彼伏的惊呼。

    只见两侧的商铺已经全部变了模样,所有店铺的门面都统一用青砖和木作重新修葺过,门前的台阶被整齐地修成一样的宽度和高度,地面也用水泥浇筑得平整光洁。

    店内的墙壁刮了雪白的石灰细砂墙面,光滑得几乎可以映出人影。

    原本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颜色五花八门的招牌,现在全部统一成了黑底金字的木质匾额,店名笔锋或雄健或飘逸,一块接一块地挂在各家门楣之上,看上去既整齐划一,又不失各自的气韵。

    每一家店铺的门前都摆着两个陶缸,一左一右,缸身刷了深褐色的桐油,上面用白漆写着「垃圾入缸」四个大字。

    街面上看不到一片落叶、一点垃圾,乾净得让人几乎不敢下脚。

    巷子两侧新栽的槐树和榆树苗虽然还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但树根周围都用青砖砌了规整的树池,树下摆着打磨光滑的石条凳,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坐上去,拍着大腿跟旁边的人说舒服极了。

    有几个人甚至已经想不起这里原来是什麽样子了,他们站在那里挠着头,努力回忆着十天以前这里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的破败景象,可怎麽想都想不起来,仿佛眼前这条精致整洁的街道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是汴京城最漂亮的街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没有人反驳。

    那些围观的商户和房东们站在街口,一个个张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有几个脑筋转得快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们不知道修这麽一条路花了多少钱,他们也不知道店宅务是怎麽做到的,但他们知道一件事,甜水巷,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

    甜水巷真成了,以後这样的巷子会不会越来越多,那他们的那些铺子所在的街道若是不能一样改造的话,那他们的生意会大受影响的啊!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