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拆封弥、录姓名、填写榜文的程序。
书吏们上前来,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欧阳修站在一旁,看着书吏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写。
他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在默默地等着那个名字出现。
当书吏揭开一份编号靠前的试卷封条,提笔在榜册上写下辛镇二字时,欧阳修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果然是他。
欧阳修将那份已经拆了封的原卷拿起来,重新翻了翻。
策论部分他已看过,此刻不必再看,便直接翻到诗赋。
他对着那首匠气十足、毫无灵气的试帖诗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心里头有个疙瘩,这小子在宣德楼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的面出口成章,一首《青玉案》何等惊艳,怎麽到了考场上正正经经地作一首试帖诗,倒写成这副模样?
一个能写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人,怎麽也不该把试帖诗写成这样刻板乏味的应制套路。
他搁下卷子,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了一处。
欧阳修忽然想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不由自主地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
旁边王拱辰正在收拾自己手边的卷子,听见欧阳修自言自语,便抬头问了一句:「永叔怎麽了?」
欧阳修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他站在原地,将辛缜的试卷合上放回案头,脸上那副表情却迟迟没有舒展开来。
欧阳修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正月的晚风裹着寒意掠过街巷,将他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顾低着头走路,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跟在他身後的老仆抱着他的笔墨匣子,好几次想开口提醒他天晚了该回府了,但看到他那副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反覆转着那两份文字。
同一份试卷,同一双手写出来的东西,策论部分纵横捭阖,论三冗如庖丁解牛,刀刀入骨,句句落到实处,连他这个在朝堂上看了几十年奏章的老翰林读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可诗赋部分呢?那首《玉烛调元日》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写的,不是写得差,格律韵脚挑不出毛病,对仗用典也都过得去,可就是那股子味道不对。
通篇读下来,只让人想起四个字:规行矩步。
活像一个刚学木匠的学徒,照着师傅给的尺子一板一眼地锯出来一张凳子,四条腿稳稳当当,榫卯也严丝合缝,可就是没有半分灵气,连纹样都是最老套的。
一篇赋也是同理,典故堆得不少,章法也没什麽可挑剔的,但就像是一间用旧砖旧瓦搭起来的屋子,看着整齐,住着不漏,可走进去一看,满屋子都是别人用过的痕迹,找不到一处是他自己的。
可问题是,他欧阳修分明亲耳在宣德楼上听过辛缜作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那是何等的气象,何等的才华!
那一瞬间进发出来的才情,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元宵夜的万盏灯火,把在场所有饱学之士都劈得目瞪口呆。
那首词的天才之处不在於雕琢,而在於浑然天成,每一个字都像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去的,哪里找得到半点匠气?
能写出《青玉案》的人,怎麽写不出一首像样的试帖诗?
欧阳修越想越觉得心里别扭,像是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往范仲淹府上去了。
范仲淹正在书房里看书。
听说欧阳修来访,他先是微微一愣,欧阳永叔素来不拘小节,但也不至於天黑登门不打招呼。
他搁下书卷,让人将欧阳修请进书房。
欧阳修一进门,连茶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便把今日锁厅试阅卷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话一向直来直去,此刻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辛缜那份试卷策论写得如何好、
诗赋写得如何差、他怎麽力排众议给了通过、出来之後怎麽想怎麽觉得不对劲,全都倒了个乾净。
末了,他直直地望着范仲淹,问道:「希文兄,你是他的老师,你告诉我,这小子写诗词的水平怎麽忽上忽下得这般厉害?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范仲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搁回案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捋了捋胡须,目光在书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游移了一瞬0
这一瞬的迟疑极短,短到欧阳修几乎没有察觉,但范仲淹心中已然转过好几个念头。
欧阳修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可是文坛大家,文章里的门道看得比谁都透。
若是敷衍得太假,以欧阳修的性子,不但不会罢休,反而会起疑。
可若说实话,那更不可能。
范仲淹将胡须捋了三捋,面上已挂上了一副淡然而笃定的微笑,缓缓开口道:「永叔,你有所不知,辛缜这孩子作诗词,最讲究言之有物」。
他那首《青玉案》之所以写得好,是因为元夕那晚他身临其境,亲眼看见了御街的万盏灯火、宣德楼下的鱼龙之舞,心中有真景物、真感触,下笔自然有神。
可这应试诗赋,玉烛调元日」这个题目,说白了就是个颂圣的套路,跟他平日里的经历和心境毫无关联。
让一个向来以实务为志业的人去写这种空洞的应制题目,就好比让一个习惯了挽弓射箭的武人去绣花,针法倒也能模仿个七七八八,可那绣出来的东西,终究是没有魂的。
他不过是凭着记性和规矩硬凑出来一篇罢了,写成那副模样,也是情有可原。」
欧阳修皱了皱眉,将范仲淹这番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青玉案》写的是亲身所见的元夕盛景,所以有魂,那首应试诗写的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空洞颂圣,没有魂倒也————正常?
他虽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范仲淹这番话至少听起来逻辑是通顺的。
「罢了,」欧阳修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想来也只能如此解释了,行了,天色不早了,我也不多叨扰。」
他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范仲淹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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