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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锁厅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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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锁厅试!

    实际上,辛填对於这次贡举的信心并不大。

    他心里有一杆秤,称得很清楚,大宋朝那些能够中进士的考生,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从五六岁开蒙识字,到二三十岁进京赴试,中间这漫长的岁月里,日日与经史子集为伴,夜夜与墨义诗赋较劲,那真是把一辈子最好的光阴都押在了这上面。

    而他说白了就是个半路出家的。

    上一世接受的教育与这大宋的科举教育压根就不是一回事,虽说底层逻辑确有不少可以共通的地方,甚至以他千年的见识积累,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降维打击,但他真正受过贡举培训训练的,只有在庆州时范仲淹给他打的那几个月的基础。

    那几个月,范仲淹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他,从经义的基本体例讲起,逐篇逐章地给他拆解《论语》《孟子》《中庸》的要义,教他策论如何立意、如何谋篇、如何收束,又让他背了不少历科程文作为范文。

    那几个月的功夫,算是给辛缜入了贡举的门,让他至少知道了科举考试是怎麽回事,知道了策论应该怎麽写、经义应该怎麽答。

    与人进行士林交往时,他也不至於露怯,引经据典、谈文论道,也能应付得过去。

    但拿来考试,坦率地说,辛缜并不认为自己拥有中进士的实力。

    入个门跟登堂入室之间,终究隔着十几年的苦功,不是靠聪明和见识就能一跃而过的。

    韩琦对他的学问水平心里也有数。

    这位老上司兼叔父起初对辛缜考贡举的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听说他要考,便趁着辛缜有一日到他府上回事的时候,把他叫到书房里,随手抽了几道经义题和一篇策论题,让他当场做了一遍。

    韩琦自己就是正牌的进士出身,当年也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眼光何其毒辣。

    他看完辛缜的答卷之後,沉默了一会儿,然後放下卷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鼓励道:「无妨,先熟悉一番试试水。

    这一科不必太放在心上,两年後还有一科呢,到那时候再好好考便是。」

    辛缜听了这话,哭笑不得。

    韩琦这番话说得极温和,极给面子,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的学问还欠火候,这一科就当去长长见识,别指望能中,下一科再认真准备吧。

    辛缜倒也没有沮丧,因为他对自己水平的评价本来就十分中肯。

    他的强项在於策论,他见识广博,思虑深远,写起策论来往往能别出心裁,切中要害,这一项他并不怕。

    他的记忆力也远超常人,墨义考的是对经书原文的背诵默写,这一关他只要花时间死记硬背,也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但他的短板同样突出,诗赋实在不怎麽样。

    旁人或许会觉得,诗赋不就是写诗作赋麽,有什麽难的?能写文章的人还能不会写诗?事实上根本不是这麽回事。

    大宋贡举的诗赋考试,有着一套极为严苛的评分标准,绝不是即兴挥洒几句就能过关的。

    首先是用韵。

    试帖诗通常限定五言六韵或七言八韵,韵脚由考官从韵书中指定,全诗必须严格押同一韵部的字,错一个韵脚便是不合格。

    这还不是最难的,更难的是题中押韵,考官会在题目中的某一个字上标注得某字,考生的诗必须在指定的位置用这个字作为韵脚,位置错了、韵脚换了,一律算犯规。

    其次是对仗。

    律诗的颔联和颈联必须对仗工整,不是随便对上就行,词性要相对,平仄要相对,意境也要相对。

    天对地、雨对风、山对水,这些是最基本的。

    更进一步,虚字对虚字、实字对实字、动字对动字、静字对静字,一处对得不工整便要被扣分。

    再是平仄。

    律诗每一个字的平仄都有定式,五言有平起式仄起式,七言亦然,全诗必须严守格律谱,犯了孤平、三平调、失粘、失对这些毛病,都要被圈出来记过。

    然後是起承转合。

    试帖诗讲究章法,首联破题,颔联承题,颈联转意,尾联合题,起承转合之间须一气贯通,不能有断裂之感。

    立意要新,但不能怪。

    用典要切,但不能僻。

    词藻要雅,但不能浮。

    既要有才情,又不能失了分寸。

    既要守规矩,又不能呆板僵硬。

    总而言之,作诗这件事在贡举考场上,就是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镣铐一个也不能摘,舞还必须跳得好看。

    至於赋,那就更繁琐了。

    律赋除了同样要严守韵脚和平仄之外,还有一套独特的结构章法,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股段落环环相扣,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格式要求。

    限韵赋更是在题目中直接标明用哪几个韵字,考生必须严格按照指定的韵字来铺排内容,一处不合便是硬伤。

    以辛缜目前的水平,想要在这般严苛的标准下脱颖而出,实在是有些难度。

    想通了这一点之後,他心里反倒没有什麽好纠结的了。

    既然实力暂时不够,那就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重在参与就是了。

    这一科先去摸摸底,熟悉一下考试的流程和氛围,看看自己在考场上真正能发挥到什麽程度,回来之後再针对短板慢慢补。

    下一科一定好好准备。

    一定!

    不过话虽如此说,辛缜准备起来却是丝毫也不含糊。

    他把经义的基础部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论语》《孟子》《中庸》的重点篇章逐篇默写,确保字句不差,注释不漏。

    墨义考的是硬功夫,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有什麽取巧的余地。

    这一部分的分数是最稳定的,只要背得紮实,默写分拿个满分不成问题。

    他可不想在这上面出丑,若是连基础的经义默写都出了纰漏,到时候惹得老师范仲淹被人耻笑,说他教出来的弟子连经书都背不全,那罪过可就大了。

    策论是他的强项,这个不必太担心。

    以他的见识和对时务的理解,不管题目出到哪一方面的时务策,他都有把握写出一篇言之有物、切中时弊的文章来。

    就算文采稍逊一些,论理也绝不至於丢人。

    就是这诗赋的确有些麻烦。

    以现在他在诗词上的名气,那首《青玉案》如今已是汴京城中街知巷闻,连翰林学士们都当众断言它「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若是在贡举考场上交出一首平庸至极甚至狗屁不通的试帖诗,那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辛缜不敢懈怠,这几日把精力全部下在了诗赋上。

    他把历科试帖诗的程文翻出来反覆揣摩,将常用的韵部、典故、对仗套路一一记诵,又硬着头皮自己试着写了几首五言六韵的试帖诗,写完之後自己看了看,觉得勉强能有个及格分的样子。

    好在他的记忆力超群,理解能力也是独一档,虽然是囫囵吞枣,但这枣子终究是吞下去了,到时候在考场上硬着头皮做一首,拿个不至於太丢人的分数,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如此这般,时间飞逝。

    每日天不亮便起,伏案温书到深夜,除了吃饭和必要的公务之外几乎足不出户。

    秋娘见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补身子,又再三叮嘱梨花等人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打扰他。

    辛缜偶尔擡头揉揉酸涩的眼睛,看见梨花悄无声息地进来换茶,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心中微微一暖,却也无暇多想,低下头继续温书。

    终於到了锁厅试资格考试的那一天。

    辛缜早早便起了身,换上那件浆洗得笔挺的绿色官袍,腰间束紧革带,带上秋娘精心准备的考箱,由鲁大驱车送到了开封府贡院。

    贡院坐落在城东南角,占地颇广,平日里是开封府举行各种考试的场所,今日大门开,门前石阶两侧各站了一排禁军兵士,执戟而立,气氛肃穆。

    辛缜下了车,拎着考箱四下望了望,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贡院门前会是人山人海的景象,毕竟这可是大宋的科举考试,天下士子趋之若鹜的龙门之跃。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他想像的截然不同。

    贡院门前空地上稀稀落落地站了几群人,大多是送考的家属和仆从,真正的考生反而不多。

    辛缜粗略数了数,加上那些送考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

    也就是说,今天来应试的考生,估计也就四五十人。

    辛缜心中有些好奇,怎麽人这麽少?

    他正四下打量,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青色官袍,正独自站在贡院门前的石狮子旁边,低头翻着一本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辛缜认出了他,这人姓郑,是三司的一个吏员,似乎是在盐铁判官那边做事的,之前在度支司衙门里见过几面。

    辛缜便走上前去,笑着拱了拱手。

    那郑姓官员擡起头来,认出来人是辛缜,顿时合上册子,忙不叠地躬身行了个礼,面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辛承旨,您也来考啊!」

    辛缜笑道:「看来咱们同科了,以後可得多加照料才是。」

    郑姓官员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意:「辛承旨说笑了,您哪里需要下官照料。

    倒是以後辛承旨若有什麽需要下官效劳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辛缜哈哈一笑,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客套,便问起了自己最好奇的事:「这锁厅试的人怎麽这麽少?我原以为至少也该有几百号人。」

    郑姓官员将手中的小册子揣进袖中,笑着解释道:「辛承旨有所不知。

    这锁厅试说起来是为在任官员开的科举之门,可真正来考的人,年年都多不到哪里去。

    在京官员之中,有一部分本来就是进士出身,已经有了出身,自然不必再考。

    还有不少是荫补入仕的,虽有官身,但学问底子参差不齐,有能力有信心来应锁厅试的原本就不多。

    况且您也知道,这锁厅试要来应试,便要锁厅备考,这锁厅」二字,便是要放下公事,专门备考。

    许多官员手头都有一摊子公务,哪里敢一撂就是好些天,因此每年参加锁厅试的人,基本都很少。」

    辛缜点了点头,又问道:「这应该只是咱们开封府的考生吧?」

    在他想来,全国在任官员虽多,但锁厅试的考场设在汴京,外地的官员未必都能赶得来,眼前这四五十人或许只是京畿地区的考生,其他各路或许还有别的考场。

    郑姓官员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是,这就是全国的锁厅试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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