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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清玉案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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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祯之所以用元夕为题,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端坐於御座之上,面上从容含笑,心中却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今夜是元宵佳节,无论是谁,只要肚子里稍微有点文墨,赴宴之前多少都会预备一两首应景的诗词以备不时之需,这也算是大宋官场和士林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吧。

    否则宴席上突然被点名作诗,你若当场抓耳挠腮一个字都憋不出来,那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连带着你身後的衙门、你的座师、你的同年全都要跟着蒙羞。

    因此但凡是来参加这种级别宴会的官员,袖子里不揣着一两首提前准备好的诗词,那才叫怪事。

    赵祯当然也没指望辛缜能赢过张元。

    说实话,他对辛缜的定位从来就不是什麽诗词大家,他看重辛缜的,是西北立下的赫赫军功,是煤厂和菜洞子上展现出来的精干实务之才,是他那一手能替他赚钱、替他充盈国库的本事。

    做诗词的人,大宋朝多的是,翰林院里头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七步成诗,不缺辛缜这一个。

    所以赵祯想的很简单,只要辛缜能拿出一首还过得去的诗词,面子上能交代得过去,张元就算占了上风也无所谓,他回头打个圆场,这事就算揭过了。

    果然如赵祯所料,他刚说出以元夕为题,便看见辛缜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祯心里顿时有了底,这小子,果然是提前备了诗词的。

    却说张元听到赵祯的出题,先是低低哼了一声,随即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敢在这个场合向辛缜发难,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他袖中也揣着不止一首应景诗词,元夕这个题目虽然不如他预期中那样顺手,但也绝不至於让他措手不及。

    他偷眼打量了一下辛,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小子在西北筹谋帷幄确实厉害,但听说不过十来岁的年纪。

    十来岁的少年人,心思全都用在了战场杀伐和衙门俗务上,哪还有余裕去钻研诗词歌赋?

    况且他连科举都没正经考过,可见其经义诗赋的底子并不深厚,就算临时抱佛脚背了几首诗词,那也只是皮毛功夫。

    诗词一道,终究还是要看个人才华与修养的。

    而他张元从少年苦读,到屡试不第,前後经历了十余年寒窗,虽然殿试被黜落,但能走到殿试那一步,诗文功底本就是千锤百链过的。

    後来叛投西夏,一路爬到国相之位,这些年随李元昊征战南北,经历过刀兵之险,也享受过权柄之盛,见识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

    古人云「诗穷而後工」,又说「国家不幸诗家幸」,他张元虽然是个叛臣,但胸中积郁的那些块垒、不甘、愤懑,反而是诗词最好的养料。

    这等情感之充沛深沉,又岂是一个十来岁顺风顺水的小子能比的?

    今晚这场比试,他赢定了!

    张元呵呵一笑,理了理袍袖,好整以暇地说道:「既然大宋官家已经出了题目,那老夫便与辛承旨切磋切磋。

    辛承旨,你是少年人,老夫一向爱幼,便让你先来吧。」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藏着心机的,先作诗的人吃亏,因为後作的人多出了整整一段构思润色的时间。

    他把先来让给辛缜,看似是礼让,实则是想用自己的大度逼辛缜先露底。

    辛缜怎麽可能看不穿他这点小九九,当下便笑道:「按理来说,在下乃是大宋地主,应当请客人先来。

    不过这作诗填词嘛,到底是谁晚一些谁就多占几分便宜,辛某也不愿意占这个便宜,那就我先来吧。」

    张元听辛缜这麽一说,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他让辛缜先来,那是他主动做出的礼让姿态,可以显得他大度。

    可要是辛缜主动提出要先来,那主动权就落在了辛缜手里,倒显得他张元是在占便宜了。

    他当即改口道:「既然如此,那还是老夫先来吧。

    免得一会儿你输了,便说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构思,平白多了个藉口。」

    辛缜闻言,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他等的就是张元这句话。

    他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张国相愿意先来也行。

    其实谁先谁後都无妨,不过若是在下先来,只怕听了在下的词,张国相连动笔的兴致都没有了,免得自取其辱。」

    这话一出,满场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见过狂的,没见过这麽狂的。

    人家张元好歹是殿试出身,又当了这麽多年国相,你辛缜一个连科举都没考过的武职出身,竟然放话说让人家听了你的词就不敢动笔?

    这不是狂得没边了吗!

    张元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来。

    他摇了摇头,那副神情活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说大话:「我张某人虽不敢说才华横溢,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就算你的词再好,也断不至於让老夫看了之後不敢下笔!

    不过既然你这般自信,老夫也不占你便宜,咱们各自构思一刻钟,然後你先来,让在座诸位都看看,你辛承旨的词,到底能不能让老夫望而却步!」

    辛缜摆了摆手,语气依然是不疾不徐,从容道:「不必了,今夜夜已深了,在座诸公辛苦了一天,也都倦了。

    再等一刻钟,怕是大家都要睡着了,就不必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面向赵祯,拱手行礼,「陛下,辛缜愿即刻献词。」

    宣德楼上静了那麽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辛缜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也有人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不计构思时间,张口就来?

    这不是自信,这简直是狂妄————嗯,亦或是早就写好了。

    赵祯凝视了辛缜片刻,见他神色从容、目光澄澈,不像是意气用事的模样,便微微颔首,抬手轻轻一挥。

    守在一旁的内侍们立即会意,两名小黄门快步抬了一张紫檀木书案上来,案上铺好了上等的澄心堂纸,摆好了徽州松烟墨和湖州兔毫笔。

    辛缜看了一眼那书案,却笑道:「笔墨就不必了,能否请张大伴为辛某执笔记录?辛某打算直接吟诵。」

    张惟吉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赵祯。

    赵祯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连写都不写,直接口占?

    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

    写诗作词讲究的是推敲琢磨,哪怕是最敏捷的诗才,也总要在纸上改几个字、圈几处韵脚。

    直接吟诵,那就是一字不改、出口成章,对自己的才思是何等的自信?

    他深深看了辛缜一眼,然後向张惟吉点了点头。

    张惟吉便高声道:「奴婢为辛承旨作记录!」

    说罢挽起袖子,走到书案前,提起兔毫笔,饱蘸浓墨,悬腕待书。

    张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讥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连科举都没考过,连正经的诗词功课都没做过几篇,竟敢当众口占?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忍不住低声冷笑了一句,本想骂一句「丑人多作怪」,可话还没出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辛缜那张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的面孔上。

    他嘴角抽了抽,硬是把「丑人」那两个字给咽了回去,这张脸,实在跟「丑」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此刻宣德楼上,最心焦的其实不是赵祯,而是韩琦。

    韩琦刚刚低声问范仲淹道:「你平素教过缜儿诗词麽?」

    范仲淹的回答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范仲淹说道:「老夫哪有什麽时间教诗词,刚到庆州的时候他的经义基础几近於无,光是补经义就补了好几个月。

    後来回汴京了,枢密院、三司、煤厂、菜洞子————诸多事务在身,哪有时间读书,上次老夫问他读了什麽书,他竟是连一本完整的书都没有读过!

    而且最近又在准备贡举,连觉都不够睡,哪还有时间看什麽诗词讲义。」

    韩琦听到这里,心便沉沉地坠了下去,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放在膝上的手却已经暗暗攥紧了袍子。

    另一边,辽国使团的坐席上,耶律宗允正捧着酒杯,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窃笑。

    在雄州的时候,他被辛缜耍得团团转,灰头土脸地回了辽国,虽然回去後靠着一套漂亮的说辞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但心里头那份阴影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有好长一段时间做梦都会梦到辛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後半夜惊醒,冷汗涔涔。

    这也是为什麽之前李元昊在他面前提起辛缜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竟是进退失据,连场面都顾不得,就匆匆走掉了。

    换做後世的心理医生来看的话,他已经是有了辛镇应激综合症了。

    他巴不得有人替他好好整治整治这个宋廷小子。

    张元今天找辛缜的麻烦,他自然是乐见其成,若非场合不对,他简直想给张元鼓掌叫好。

    倘若张元能在今晚把辛缜搞得身败名裂,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诗词比试终究只是文人之间的风雅游戏,就算辛缜输了,充其量也就是丢点脸面,伤不了筋动不了骨,未免有些遗憾。

    但没关系,只要能看到辛缜吃瘪出丑,他今晚这趟就没白来。

    西夏使团那边,李元昊虽然对张元这种擅自出头、越俎代庖的行为心下隐隐有些不爽0

    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张元身为臣子却在别国天子面前擅自与人约战,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多少有些失了上下尊卑的分寸。

    而且,如果真把宋廷搞得面子全失,反而是对大局不利。

    不过,大约是出於对辛缜的恨意,他竟是也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

    他的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想看辛缜出丑的念头。

    在战场上输给了这个无名小卒,若能在文场上扳回一城,至少他李元昊的面子上能稍微好看那麽一丁点。

    至於大宋这边的文武百官,心态就更复杂了。

    大部分人当然是站在辛缜这一边的,毕竟张元是叛国投敌的汉奸,是帮着西夏人打大宋的罪人,他今天当着官家的面挑衅大宋的官员,这已经不是个人的荣辱问题,而是大宋朝廷的体面问题。

    这些人自然希望辛缜能狠狠地击败张元,替大宋争一口气。

    但也不是没有人怀着别样的心思,辛缜这两年在汴京升得太快了,从一个无名小卒到枢密副都承旨,再到身兼三司判官和好几个勾当公事,又被官家青眼有加,眼红的人多多少少总有那麽几个。

    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不想看辛缜摔个跟头。

    因为各种各样的心思和待,整个宣德楼上下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之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个穿着绿袍的少年开口。

    而这种紧张的气氛,也以极快的速度从宣德楼上蔓延到了楼下。

    宣德楼仕广场外围的百姓虽然离得远,听不清楼上的对话,但消息却像是长了翅介一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广场内外。

    当百姓们听说西销国相张元,那个叛宋投京的汉奸,正在宣德楼上刁难大宋的一位少年官员,逼当众作诗词的时候,围观的百姓顿时沸腾了。

    们的心思比楼上的官员们衔粹得多。

    什麽官场倾轧、什麽派系斗争,们不懂,也不需要懂。

    们只知道,西销是京国,是杀害了多少大宋边民、掳掠了多少大宋州县的仇敌。

    而张元这个汉奸,放着大宋的人不做,跑去甘西销人当了,帮着西销人打自己的同胞,这种人的名字,在汴京百姓嘴里提起来都是要被咬上一口的。

    「弄死メ!把那丫汉奸比下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紧接着便有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一个挑着元宵担义的小贩放下担义,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小相公!让メ知道碌大宋的厉害!」

    旁边茶楼上的窗户纷纷被推开,连茶楼里的客人们都探出遭个身义,挥舞着手臂甘辛缜叫工助威。

    也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叫骂张元:「张元丫贼!忘恩负义的东西!读了几年大宋的书,跑到胡人那里去当丫!还有脸回来!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汉奸!卖国贼!滚出汴京!」

    叫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甚至有冲动的年轻人试往宣德楼方向挤过去,被维持秩序的禁军硬生生拦了回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後面,虽然挤不到仕面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小相公——甘碌大宋争口气!」

    张元站在宣德楼上,灯火通明之中,将下面的骂声听得清清楚楚。

    那张原本挂着讥讽笑容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铁青色的愠怒。

    再怎麽厚吉无耻,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被这麽多人在公开场合骂作「汉奸」「卖国贼」,任脸皮再厚也难以无动平衷。

    攥紧了袍袖,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强忍着没有发作。

    辛缜自然也听到了下面百姓的呼声。

    心中微微一暖,即涌起一股豪气,这些百姓与メ素不相识,却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今夜这首词,就算是为了这些百姓,他也要掷地有声。

    只是这满场喧譁之下,根本无法开口吟诵。

    赵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眸扫视了一圈,轻轻抬了抬手。

    教坊司的掌乐官立即会意,手中令旗一挥,刹那间,宣德楼两侧的教坊乐班齐齐奏响了雄浑的钟鼓之乐。

    渴十面大鼓同时擂动,浑厚的鼓声如闷雷般滚过整个广场,将所有人的喧譁声和叫骂声全部压了下去。

    鼓声持续了十几个节拍,震得人胸腔都跟着共鸣,待到满场上下彻底安静下来,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的时候,掌乐官令旗猛地一收,乐声骤亢。

    万籁俱寂。

    灯火万盏的宣德楼上,只余下夜风吹拂彩旗的从从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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