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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定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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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同时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在残荷与落桂之间回荡,没有半点算计得逞的快意,只有无尽荒凉,与卸下伪装后的释然。

    争了二十年,防了二十年,机关算尽了二十年。

    到头来,那张王座到底归谁坐,早就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连摆着宝座的这座大殿、连这片延续了两百年的巴蜀基业,马上都要被人一脚踹翻、碾成尘土了。

    在这最后时刻,两个曾经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亲兄弟,竟是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悲凉的方式,把前半生的恩怨算计,一笔勾销了。

    “说起来...”

    笑声渐渐平息下去,李煊逸揉了揉眼角,说道:“老二,有一桩事,我这些时日睡不着的时候,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可一直想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

    根本不用他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李煊赫的眼神便冷了几分,淡淡道:“你是说老三?”

    “当然是他,”一提起这个名字,李煊逸刚刚平复下去的胸口便又是一阵起伏,他的语气里自然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可比恨意更浓的,却是一种直到死都想不通的荒谬,“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到底图什么?!啊?!父王平日里虽然不喜欢他,可这二十年来何曾短过他的锦衣玉食、何曾少过他的金银花销?!”

    “他怎么敢!穿上那袭蟒袍,顶着个‘摄蜀王事’的名头,替荆襄写檄文、盖金印,亲手把蜀地两百年的基业送给外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蠢笨的人?!”

    面对李煊逸这番咆哮,李煊赫站在秋风里,同样沉默了许久。

    他在回成都的路上,何尝没有看到过那篇《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

    当他看到上面“摄蜀王事李煊宸泣血拜书”那一行字的时候,心头的怒火与厌恶,比此刻的李煊逸只多不少,恨不得当场生撕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三弟。

    可恨过之后,他心里更多的,同样是想不通。

    “我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良久,李煊赫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与漠然:

    “但或许你我也从未看明白过他,父王生了三个儿子,我和你争了一辈子,结果到头来,竟是老三闹得最翻天覆地...呵,这大概就是咱们家欠下的报应吧。”

    话音落下,后花园里再无人说话,只剩秋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

    一阵号角声,骤然穿破云层,响彻王府。

    紧接着,月洞门外响起了连绵脚步。

    石桌两旁,李煊逸与李煊赫同时起身,这一刻,李煊逸脸上所有的迷惘、颓唐与怨毒,尽数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弯下腰,伸手捡起佩剑,将其插回剑鞘之中,随后转过头,看向身旁脸色冷峻的李煊赫,沉声问道:

    “伤口还撑得住,还能上城墙吗?”

    李煊赫嘴角微挑:“连死都死得,区区城墙,有什么上不得的?”

    “好。”

    李煊逸笑了一声,自己抬起双手,将散乱黑发胡乱拢在脑后,重新扶正了头顶金冠。

    “那就走吧,让我们这两个不孝子,去会一会那位威震天下的荆州牧!”

    ......

    辰时正刻,秋阳高悬。

    成都平原之上的最后一缕晨雾,终于在骄阳的照耀下消散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穹。

    而当站在成都城头之上、极目远眺之时。

    饶是已经提前听到了风声,可当城外那幅遮天蔽日的景象真正撞入眼帘的刹那,城头上数以万计的蜀军将士、强征民夫,乃至随后赶上城楼的文武官员们,依旧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血液都要倒涌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罗地网,是足以让任何一座城池为之绝望的四面合围!

    往北面看去,在通往新都与广汉的宽阔官道尽头,“陆”字大旗主力,已经排成了十几座严丝合缝、望不到边际的黑色重步与枪盾方阵,这支在剑门关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又一路踏平了金牛古道的百战虎狼,哪怕只是静静立在城外,那股凝聚在阵列上空的杀伐之气,也逼得北门城头上的守军噤若寒蝉;

    往南面与东南方向看去,宽阔的锦江与府河水面之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船帆彻底塞满!荆襄水师的铁甲车轮舟上,舰炮遥指城垣,而那些轻捷走舸与艨艟游弋在每一处浅滩渡口之间,水师步卒登岸列阵,将水陆通道锁得插翅难飞;

    往西面看去,在通往郫县与都江堰的平坝林木间,无当蛮军正散开成无数个山地小阵,死死盯着西门城头;

    至于正东方向--

    在那片最为开阔平坦的东郊平坝之上,顾怀亲率的中军,连同两翼游弋的火枪骑兵,早已铺开了森严战线!

    更后方的一处高坡之上,那面玄底金边的“荆州牧、顾”字帅旗迎着秋风猎猎招展!

    四路大军,水陆并进,旌旗蔽空,刀枪映日!

    在这等从乱世血火中磨砺出来的军威面前,中间这座繁华富庶了整整两百年、自诩为“天府明珠”的锦官城,竟是那般渺小,那般脆弱!

    “呜--”

    一阵低沉号角,在东门外的荆襄中军阵前响起。

    紧接着,在城头无数双惊恐茫然的目光注视之下,荆襄大军最前方的重步盾墙向两侧缓缓裂开了一道通道。

    一队由刀盾手护卫着的车驾,顺着通道缓步驶出大阵,一直走到了距离护城河仅有两百步远、恰好处于城头强弓射程边缘的一处开阔高坡上,才稳稳停下。

    车驾前方,一面绣着“摄蜀王事、巴东郡王”八个大字的赤色王旗迎风竖起,身穿蟒袍、头戴金冠的李煊宸,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成都。

    城门洞上方那块由太祖御笔亲题、他从小到大进出看过上千遍的“迎晖门”石匾,还有城楼垛口后头那一双双密密麻麻望过来的眼睛...那般清晰。

    他甚至能一眼看见,在东门城楼帅旗之下,那个同样穿着蟒袍、正抓着城垛往下看的大哥李煊逸,以及站在李煊逸身旁、一身劲装的二哥李煊赫。

    迎着城头上那两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李煊宸沉默了许久,眼中挣扎不定,但他终究还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麻木平静,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开口:

    “城上诸位!守城的巴蜀将士、父老乡亲们!我是李煊宸!!”

    “我知道,这一个月来,城里城外有很多人在骂我,骂我李煊宸贪生怕死、认贼作父,骂我是引外人入蜀的不肖子孙!今日站在这迎晖门下,我不替自己辩解半句!”

    “我今日站在这里,只求城上的诸位将士、满城的父老乡亲,睁开眼睛看看城外吧!”

    李煊宸抬起手臂,指向身后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荆襄大阵,声音拔高,凄楚急切:

    “三峡失陷,剑阁已破!从巴东到江州,从梓潼到犍为,巴蜀八郡尽皆沦陷,就连西面也已被封死!如今成都已是四面合围,既无朝廷一兵一卒之援,亦无半点突围求生之机!”

    “你们都是我巴蜀的儿郎!家里都有白发苍苍的父母、都有嗷嗷待哺的妻儿!两百年来,成都未曾遭过半点兵燹战火,难道今日,你们真的要为了城楼上我那位一意孤行的大哥,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那开山裂石的火器,让这座繁华锦官城化作一片焦土火海,让满城百姓跟着一块儿玉石俱焚吗?!”

    “就在今日清晨出营之前,荆州牧顾大人已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向本王亲口许诺--”

    李煊宸看着城头,和自己的两位兄长对视着,高声喊道:

    “只要成都守军迷途知返,即刻卸甲打开四门!大军入城之日,秋毫无犯!绝不屠城,绝不惊扰城中百姓分毫!凡开城归顺之文武官员、世家大族,无论此前立场如何,一律既往不咎,保尔等全族老小家业平安!凡守城将士与强征民夫,放下兵刃者当场发给路费口粮,放尔等回家与妻儿团聚!!”

    “大哥!二哥!!算三弟求你们了!巴蜀已经输了,给我们李家留最后一点余地,给满城父老乡亲,留一条活路吧!!!”

    最后一句喊声落下。

    城上城下,数万大军,竟是陷入了一片诡异寂静。

    城下,荆襄大阵之中,无论是前排握着塔盾长矛的重步卒,还是端着燧发火枪的神机营将士,全都面无表情地沉默肃立着,目光冷冷锁定在前方那座巨城之上;

    而在城头与城内,随着不断有城下士卒重复李煊宸的话语,让其随风传开,却是真真正正现出了众生百态。

    东门城墙的垛口后头,一名三天前才被差役从城南铁匠铺里硬抓上城墙、手里塞了一把长矛的年轻铁匠,此刻看着下方荆襄军威,不免攥着矛杆,浑身发抖。

    听着那句“放下兵刃者当场发口粮放回家与妻儿团聚”,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他家里头刚过门的媳妇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孕,今日清晨他被赶上城墙的时候,媳妇扒着门框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替蜀王爷死守?他连蜀王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凭什么要去和外面的襄人拼命?!

    而在年轻铁匠身旁,不光是那些强征来的民夫,就连好些穿着赤色战袄的成都城防军老卒,此刻眼神也在闪烁,握着刀盾的手悄然松了几分,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动摇与畏惧。

    天险都破了,八郡都降了,连三殿下都带着大军在城下打包票说开城不杀...那咱们还在城头上拼个什么劲?

    不远处的城楼台阶下,几名跟着一块儿登城督战的文官与世家代表,此刻更是脸色变幻不定。

    方才在大殿上喊着自己一片忠心的文官,缩在人群后头,听见那句“凡开城归顺之文武官员、世家大族,一律既往不咎,保尔等全族家业平安”,心头顿时一阵狂跳。

    而在城墙下方的迎晖门内大街上。

    无数躲在紧闭门板后头、透过门缝胆战心惊往城头张望的成都百姓,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劝降声,已有不少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童,对着城门方向失声痛哭、连连磕头,嘴里喃喃祈祷着上头的王爷和军爷发发慈悲,快些开城吧,莫要让满城百姓跟着一块儿遭殃了...

    人心,在这一刻,已然散到了极点!

    “畜生!!”

    “李煊宸你这个畜生!!给孤闭嘴--!!!”

    东门城楼正中央,一声咆哮压下了所有骚动。

    只见李煊逸扒住城墙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双目赤红,恨声道:

    “你也配穿这身蜀王蟒袍?!你也配提父王和列祖列宗?!”

    “你这吃里扒外的断脊之犬!是你勾结外贼毒杀父王,是你用一纸伪檄败光了我李家两百年的气数!如今你还敢摇尾乞怜地站在门前,替你的新主子劝孤投降?!”

    “孤便是死!便是把这成都城烧成一片白地!也绝不会向你这畜生和那顾子珩低头半寸!!”

    李煊逸状若疯魔地转过头,对着城头上那些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守军将校嘶声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督战队何在?!给孤看紧了城门和城墙!今日谁敢再多听城下那逆贼半句妖言,谁敢动半点开城投降的心思,立斩不赦,诛灭九族!!”

    而就在李煊逸咆哮怒骂的同时。

    站在他身侧一直一言不发的李煊赫,眼神也已冷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城头上已然被李煊宸一番话搅得蠢蠢欲动的守军士卒,心里很清楚,绝对不能再让李煊宸继续在阵前喊下去了!

    只见他踏前一步,一把从身旁魁梧宿卫手中夺过了一张早已挂弦的强弓,顺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重镞狼牙箭!

    他腿上有伤,但不影响手上功夫,此时探出城垛,将强弓拉成了满月,遥遥对准了两百步外马车上的李煊宸!

    “三弟...二哥送你上路!”

    弓弦一松!

    “嘣--!!”

    弓弦震响,狼牙重箭化作一道乌光,顺着城头俯冲而下,直奔马车上的李煊宸而去!

    马车之上,李煊宸未曾察觉自己的兄长已然对自己下了杀手,待到看见乌光破空而来,已经反应不过来了,好在距离太远,即使李煊赫自幼习武,也没能精准命中,甚至离马车都还有一截距离,只钉在了车前的泥地上。

    李煊宸脸色苍白,看着那兀自颤抖的羽箭,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个正冷冷俯瞰着自己的二哥,嘴角动了动,最终化作了一抹苦笑。

    “殿下,伪王负隅顽抗,我等已仁至义尽,还请殿下速退后阵,免受刀兵惊扰。”

    随行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随即一挥手,护卫在四周的甲士立刻调转车头,簇拥着这辆马车,迅速退回了荆襄中军大阵后方。

    ......

    东郊高坡之巅,“顾”字帅旗之下。

    顾怀乘马静静看着前方这一幕,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他本来就没指望,光靠李煊宸站在城下喊上几嗓子,就能让李煊逸和李煊赫那两兄弟乖乖打开成都城门。

    毕竟那是统治了巴蜀整整两百年的蜀王一脉,到了山穷水尽的这一刻,总归是要做困兽之斗的。

    今日之所以让李煊宸去阵前走上这一遭,要的从来就不是李煊逸投降,而是要把“仁至义尽、先礼后兵”的姿态做给全巴蜀的人看,更是要把最后这一把攻心的钉子,狠狠楔进城头守军与满城世家百姓的心里!

    如今,戏已经唱完了。

    大义名分,他顾怀占尽了;活路,他也已经当着全城军民的面给过了。

    那么接下来,便是真正用铁与血、用枪与炮,替这场伐蜀之战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秋风渐烈,吹起顾怀身后的墨色披风。

    在满坡将校、参军与千余名百战亲卫的屏息注视下,马背上的年轻州牧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前方那座巍峨耸立的锦官巨城,轻轻向下一挥:

    “传令四门--”

    “准备攻城!!”

    “诺--!!!”

    雄浑的牛角号声,从东面高坡之巅冲天而起!

    紧接着,北面陆沉大营、南面水师舰队、西面蛮军驻地,四面八方的号角声与战鼓声,在同一时刻轰然炸响,连绵成片,震得整片成都平原都在微微颤栗!

    伴着这鼓点,围困在成都四门之外的荆襄大军,同时动了!

    城上,李煊逸与李煊赫并肩立在猎猎狂风之中,看着城外那片如山岳般压上来的黑色浪潮;

    城下,顾怀端坐白马之上,目光深邃如渊,遥望城头。

    秋阳如火,杀气盈野。

    延续了整整两百年的天府基业,是存是亡,只看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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