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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端坐在主位上,思索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进屋之前,亲自去蛮市巡视时,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
“我刚才,自己走了一遍蛮市。”
顾怀终于开了口,“所见所闻,除了刚才言语中这些光鲜之外,皆是血腥到令人作呕的奴役。”
“蛮市里的汉人看守,根本不把那些生蛮当人看,动辄打骂鞭笞,而最让我感到心惊的,还是为了方便管理,从蛮人中挑选出来的那些‘监工’,压榨、残害起自己的同族来,比汉人还要疯狂百倍!我在那里,看到了被同族活活打断手脚、在泥水里哀嚎等死的生蛮。”
顾怀转过头,看向萧平,叹息了一声:“叔晏,一年前,你我二人在这沅陵城头,决定建立这蛮市时,那些曾说过的话,倒是真的应验了。”
“这太阳底下,真是不知要生出多少肮脏事来啊...”
萧平听到主公提及旧事,若有所思,盲眼微垂,没有说话。
而一旁的许良,则是满脸的愕然与不解。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震惊,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主公!这...这样难道不好吗?!”
在许良这个毒士看来,主公的这番感慨简直有些妇人之仁了!
“主公!”许良急切辩解道,“十万大山,如今已经成了我荆襄政权取之不尽的血肉矿场!那些蛮人出山便成为奴隶,汉人百姓不愿意做的苦役,他们去做!汉人流民不敢去的死地,他们去死!汉人只要给阿拓木一点铁器和盐巴,就能得到这一切!”
“甚至,将来若有大战,我们可以直接给他们发根木矛,把他们驱赶在阵前,毫不心疼地让他们去送死!”
“主公,他们是异族啊!死多少都不值得惋惜,这怎么能说是肮脏,这分明是用他们的命,来固荆襄的根基啊!”
面对许良这番言论,顾怀没有斥责,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许良呆住了,他不明白,这完美无缺的计策,到底哪里不行?
“主公说得对。”
就在这时,一旁萧平缓缓开口,“许良,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和鲜血,却没有看到,这鲜血之下,正在酝酿的东西。”
“继续这样毫无节制地压榨下去,不仅不会彻底驯服十万大山,反而势必会让蛮人反抗之意越发浓烈,出山的蛮人越多,压榨得越狠,风险也就越大。”
“毕竟,压榨和血腥不可能一直持续,它会导致蛮族人口短时间内严重折损,更可怕的是,这种残忍的同族相残和奴役,会在蛮人内部积聚起巨大的怨气。”
“仇恨,从来都是最可怕的武器。”
萧平冷冷剖析道:“哪里有压迫,哪里终究会有反抗,当生蛮发现,下山是死,留在山里被同族抓捕也是死的时候,他们就会像被逼入绝境一样,玉石俱焚,到那时,整个荆南,都会面临一场惨绝人寰的蛮族暴乱!”
许良被萧平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萧平所说的这种极端反噬,在历朝历代对待异族的高压政策中,屡见不鲜。
萧平没有理会许良的沉默,他闭着双眼,彷佛在回忆着什么,然后,他话锋一转,灰白双目再次转向许良。
“而且,危机,恐怕已经不仅仅在生蛮之中了。”
萧平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许良,我若没记错,你前些日子送往临沅的信中,曾隐晦地提过一句...”
“阿拓木,似乎有失控的迹象?”
顾怀心头一凛。
“失控?!”
顾怀霍然转头,目光凌厉落在许良脸上,“怎么回事?阿拓木在山里有异动?为何不曾有正式的折子报于襄阳府衙?!”
许良苦着脸说道:“主公息怒...属下,属下也只是根据蛮市里的一些蛛丝马迹,做出的猜测,并未拿到确凿证据,所以...所以不敢轻易写在正式折子里惊扰主公啊。”
“把你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顾怀厉声喝道。
许良见顾怀是真生气了,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将他这些日子在沅陵暗中观察到的种种反常,全盘托出:
“回主公,阿拓木他...开始暗中隐匿人口与囤积军资了。”
“最近三个月,无当部送出山的生蛮青壮数量逐渐减少,送来的多是些病残,或者骨瘦如柴的货色,属下沟通了几个暗间的无当部头目,才得知,阿拓木开始暗中截留本应送往蛮市换取物资的、最强壮的生蛮青壮!”
“他将这些强壮的生蛮,用暴力和洗脑的方式,强行编入了自己的兵力中!”
“而且,蛮市里交换给他们的铁器、粗铁锭,数量虽然没变,但他们要求换取的样式却变了,以前多是换武器,现在却大量囤积生铁,属下怀疑,阿拓木在深山里,已经纠集了工匠,在试着私下打造粗劣铠甲和长兵器!”
顾怀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截留兵源,私造甲胄,这是任何一个人,要造仮谋立的标准前奏!
“还有呢?”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切断一些山里的情报网络,当初无当部内部,安插了不少汉人眼线,但最近一两个月,这些眼线接连发生意外,有的掉下悬崖,有的被毒蛇咬死,阿拓木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正在试图拔除荆襄安插在大山深处的钉子,封锁关于他实力的真实情报。”
“最要命的是...”
许良咬了咬牙,“根据一个逃出山的生蛮所说,阿拓木在深山里,在没有向蛮市、向主公报备知晓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尝试...称王了。”
“他自封为十万大山的蛮王,只在蛮神之下!他要求所有归降或被攻破的部落,必须将他的雕像和蛮神并列祭拜!”
大堂内安静下来。
老实说,在许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只看重眼前利益的毒士看来,这些事情,虽然有些犯忌讳,但真算不上什么塌天大祸。
毕竟蛮子嘛,本性贪婪狂妄,给了点好颜色就想开染坊,可以说,若不是许良这种很是敏感阴暗的人来到沅陵坐镇,提前嗅到了这些蛛丝马迹;换作是其他汉人官吏,听到蛮子在山里自称所谓“蛮王”,说不定只会嗤笑一声沐猴而冠,笑一笑也就放过去了,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顾怀不是那些腐儒官吏,萧平更不是。
他们太清楚这背后的政治逻辑了。
阿拓木,作为顾怀当初为了平息南方边患,一手扶持起来的人,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在获得了汉人源源不断的刀剑、铁甲与山里稀缺的生存物资,即盐巴后,他在十万大山内部的实力,膨胀得很快,兵力已经达到了五溪蛮族几百年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鼎盛状态。
然而。
这种“代理人战争”的要命缺陷,顾怀在史书中看得太多了。
缺陷在于:一旦代理人通过外部输血,消灭了内部的所有竞争对手,拥有了压倒性的局部优势,那么,他那被刻意喂大的野心,必然随之无限膨胀!
他就不可能再甘心,去做一条受人摆布的狗了!
“你想得没错。”
顾怀沉思了良久,缓缓抬头,面庞上已经布满了冷厉与肃杀。
“截留兵源,仿制铁甲,拔除眼线,甚至僭越称王...”
“阿拓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什么简单蛮夷,他很可能,是想积蓄力量,彻底摆脱我们汉人的控制,在十万大山里自立!”
顾怀站起身,在堂内踱了两步,“毕竟,他已经初步整合了十万大山外围的力量,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不想再用同族的命来换我们的施舍,那他会想要什么?自然是,试着带着这股力量,随时可以下山反咬汉人一口!”
萧平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主公,十万大山里的布局,是整个荆南战略的后盾,绝不能有任何失控的苗头!”
“我知道!”
顾怀冷厉道:“现在看来,当初的山中布局,或许还是太粗糙了些...才会让阿拓木自以为能挣脱出来!一旦真的让他有了喘息之机,那荆南四郡,将永无宁日!”
“而且,这山外蛮市的血腥压榨模式,也绝对不能再毫无底线地继续下去了!”
顾怀转头看着许良:“过去一年,是因为我的治政重点,全在消化战果、安抚流民,和朝廷眉来眼去上,所以荆南这边,只能采取这种短视、残酷的手段,来维持大局不崩。”
“但眼下,荆襄已定,我已腾出手来,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必须得做出彻底的改变!”
“山外蛮市的制度,必须改良!我要把那些生蛮,真正变成顺从的牛马,而不是随时会引发问题的根源!”
“至于山内...”
顾怀的眼中,杀机凛然:“既然阿拓木想要当蛮王,那就让他明白,这普天之下,只有我说了他是,他才能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