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讳,甚至于不想与之在一地共事,可事实真是这样么?
自己当初让萧平总揽荆南政务,又让许良来荆南,为的便是制衡,两个人就算惺惺相惜,也绝不可能表现出你侬我侬相见恨晚的模样,他们都清楚自己的用意,所以在公开场合,必然相处得极不愉快就是了。
而萧平坐镇临沅,许良远赴沅陵,也是一种制衡...因为整个武陵,便是临沅驻军最多!
萧平处理政务,许良监督驻军,任何一方出了问题,都能有无数后备方案。
最有趣的是,萧平作为极聪明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自己能想清楚这一切,却依然故作不知地说出来,表现出一副与许良不和的模样,这也是一种表态--主公可以不问,但我不能不说,更不能将一切点破,一切都必须照着主公设想的方向走,哪怕大家都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政治啊...
而且,萧平这番话也定然有几分真心便是了,许良那性子,在襄阳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都能那般招人嫌,到了荆南,怎么可能不更肆意几分?这番手下谋臣之间的性格差异与隐隐的排斥,倒是也颇为有趣。
萧平是正统儒家出身,如今又兼顾法家;而许良,则两者都不算,既没中过功名也没身居高位过,是纯粹的毒士,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完全舍弃任何道德包袱。
“叔晏啊,你这读书人的傲骨,虽然被这世道磨去了一半,但骨子里终究还是不喜这种阴暗手段的。”
顾怀便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不过,正如你所说,天下之大,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才,我也都用得着。”
“治国理政、制定大局,自然需要你这般光明正大、雷厉风行的宰辅之才。”
“但有些事情,只适合许良去做。”
“王霸之道杂之,知人善用,用其才而不束其人,才是正道啊...”
萧平闻言,深深拜下:“主公心胸似海,属下受教。”
“好了,不说他了。”
顾怀摆了摆手,“嗯...事情太多,我竟不知该从哪里问起,不妨你来问我吧,看看这大半年过去,我们君臣还心有灵犀否?”
萧平沉默片刻,微笑道:“属下听闻...前些日子,主公巡视上庸边地时,曾作了一首古风乐府?”
“噫吁嚱,危乎高哉...”
他轻声吟诵出了那句开篇,随即,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蜀道难》。”
萧平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主公这首诗,气象万千,将入蜀之路的艰险描绘得如同天堑。”
“常人听了,只觉是对那绝地险境的畏惧。”
“但在属下听来,那却是一个站在山脚下的雄心壮志之人,在抬头仰望那天险的...”
“试探与渴望。”
萧平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主公可是,对益州动了心思?”
顾怀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这件事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向在发展...他有心想解释那诗真是前人之作,自己进了上庸也只是在宴席上闲极无聊有感而发,当时是真没想这么多...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再说他伐蜀的心思也定了下来,干脆笑吟吟地坦然承认:“知我者,萧叔晏也!”
其实在顾怀原本的设想里,他抛出这个战略意图,萧平身为坐镇荆南、主管政务的总督,又是习惯谋而后动的谋士,应该会劝他不要太急,应该三思而后行。
毕竟荆襄新定,百废待兴;九郡连年混战,也需要休养生息;再加上蜀地山川险阻,易守难攻,没有万全准备,贸然开启战端,实乃兵家大忌。
顾怀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和萧平一番长谈,来与这位顶尖谋士确认一遍攻蜀必要性。
然而。
“好!”
萧平的回答,却出乎了顾怀的意料。
这个病弱的书生没有半句劝诫,反而猛地起身,虽然因用力过猛又引起了一阵轻咳,但却压不下语气中的那番赞同。
“主公此举,实乃高瞻远瞩!”
萧平平复了一下呼吸,飞快地分析道:“常人皆以为荆襄新定,当休养生息;但他们却看不到,这乱世局势,不进则退!”
“荆襄虽好,但乃是四战之地,如今虽然赢得了暂时的安宁,但天下大乱之势已不可逆转,主公要想真正拥有平定天下的资本,就必须有一个易守难攻、物产丰饶的大后方!”
“主公,蜀地,当伐!”
顾怀愣住了:“你不劝劝我?”
萧平却笑道:“主公,天下之事,最忌讳的便是一个‘等’字!”
“若是等下去,等到朝廷平定了东南叛乱,腾出手来,调集重兵压境南阳,江东出兵攻伐侧面,蜀地再顺江而下...荆襄,便成了被三面夹击的死地!”
“所以,蜀地必须打!而且要快!要赶在中原与江南的战局明朗之前,将这西南的半壁江山,彻底一统!”
顾怀看着萧平,眼中不由深深激赏。
这就是他为什么如此看重萧平的原因,和聪明人说话,永远不需要解释太多,甚至,对方能比你想得更深、更透彻。
两人又就着伐蜀的战略,粗略地探讨了一番。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萧平再次忍不住轻咳了两声,顾怀这才收敛了神情,想起了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两人重新落座。
顾怀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叔晏,战略上的大局,之后能慢慢议定,急不得的。”
“但关于《恤民令》推行中的一些隐患,我这一路走来,却看到了很多让我心寒的东西。”
顾怀将之前在官道旁借宿,遇到那个孤寡妇人慧娘的事情,以及她所遭遇的宗族迫害,甚至最后那个荒谬且恐怖的关于“阴曹地府大锯锯人”的传说,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我已经派了亲卫,拿着令牌去了一趟当地的县衙,那妇人和她女儿不会再有任何麻烦,会搬进县城去住,不用在那片荒野郊外一直熬下去。”
“可是,这只是救下了一个慧娘。”
“在这荆南,在这荆襄,在这整个大乾朝的千万个村落里,还有多少个慧娘?”
顾怀看着萧平。
“我发现,我之前的想法,包括这道《恤民令》,还是太过简单粗暴了。”
“我们可以用刀剑砸碎有形的牌坊,但那些千百年来沉积在百姓骨子里的封建礼教、迷信糟粕,却无法被动摇根本。”
萧平安静地听完。
他并不觉得奇怪。
作为一个从那个庞大旧有体制中走出来的文人,他比顾怀更清楚那些深入骨髓的宗族礼教究竟有多么可怕的韧性。
“主公所言极是。”
萧平轻声附和,“礼教杀人,从来不见血。百姓不识字,他们获取道理的唯一途径,就是宗族长辈口口相传的故事和规矩。”
“那主公打算...如何破这礼法?”
顾怀思索片刻,倒是难得地给他卖了个关子:“嗯...我先不说,等你回到襄阳,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萧平微怔:“属下...回襄阳?”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变得温和,却又威严起来。
“叔晏,你刚才的咳嗽,我听得很清楚。”
“那块丝帕,我也看清了。”
“你病得太重了。”
萧平脸色微微一变:“主公,属下还能...”
“住口!”
顾怀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却透着浓浓关切。
“荆南的大局已定,新政已经推上了正轨,接下来无非是些按部就班的水磨工夫,随便派些精明些的地方官吏盯着就行了。”
“用不着绝顶聪明的你,天天在这里熬尽心血地看折子。”
顾怀起身,走到近前,伸出手拍了拍萧平那单薄的肩膀。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替我看顾荆南,而是活下去。”
“收拾收拾东西。”
“交接完荆南的政务。”
“你随我回襄阳。”
“回了襄阳,你替我分担些中枢的政务压力,更重要的是,常在我身边,给我好好地静养休息!”
“接下来的伐蜀之战,乃至我要做的那些事,没有你在我身边出谋划策。”
顾怀看着这个孤零零的书生,轻声说道:
“我会很不习惯的。”
“而且,我是真的不希望,大业未成,你便先我而去。”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那份关切与信任。
萧平沉默了许久,缓缓地,长揖及地。
“属下...”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