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百四十章 土地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哩!”

    “招安了!天下太平了!”

    “谷城那县令大老爷派人进山来喊,说让我们出去!说回家分地哩!”

    这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躲在暗处的陈四听到了。

    他在山洞口蹲着想了好几天。

    最终还是决定回家,倒不是有太多念想,只是想把妻女,葬在自己父兄的坟旁,让她们在那边,不至于太孤单。

    他回到那个山洞,用手扒开泥土,将已经变成白骨的她们挖了出来。

    他带不走所有的骨头,他太虚弱了。

    所以,他只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截小小的腿骨,和一截女人的手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想要带她们回那个曾经生养他的地方。

    和已经逝去的那些人,埋葬在一起。

    陈四走出了大山,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个场景,时常出现在他后来的梦里。

    成千上万的人,那些原本逃进山里的、离开家乡的人,如今如同野人一般,从大山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半年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吃过什么,干过什么。

    一个个鬼魅一样的身影,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沿着那条当初他们惊惶逃进山的路,慢慢地、麻木地往回走着。

    队伍拖得很长很长。

    仿佛是陈四以前下地干活时,常常在田埂上看到的、蠕动的蚁群。

    陈四走在人群里,终于看到了谷城。

    看到了那残破得连城门都塌了一半的城墙。

    看到了城外,那片曾经长满青苗、如今却被战火践踏成荒地,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田野。

    他还见到,在城门前的一处高台上。

    那位谷城县令,正站在冷风中,声嘶力竭地对着聚集起来的难民们说着什么。

    风太大,陈四听不太清。

    隐约能听到些“免税”、“新政”、“襄阳”、“开荒”的字眼。

    那位李县令喊得嗓子都哑了,满脸通红,眼中带着某种狂热的期盼。

    可是。

    底下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难民,只是麻木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千百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希望的光。

    只有空洞。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

    他们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贼来了跑,贼走了回,大老爷们总是站在高处,告诉他们好日子要来了。

    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这一次说不会再来。

    可下一次呢?下一次赤眉或者什么黑眉再席卷而来,又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他们是不是又要抛下这片土地,再次跑到深山里去罢?

    陈四不想听下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根有些硌人的骨头,脱离了人群。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拨开齐腰深的荒草,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家。

    那里,只剩下了一座塌了一大半的茅屋。

    陈四在废墟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半截生锈的锄头。

    他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才在后坡荒地上,在记忆中父兄坟墓的旁边,挖出了两个大坑。

    他将那两根骨头,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又在废墟里挑挑拣拣,找出了几件当初逃难时没带走的、妻女原本生前穿过的破旧衣物,一起放了进去。

    他原想去远处的树林里砍两根木头,给她们做个小棺材的。

    但他实在是没有了力气。

    甚至连用土把坑填平的时候,他都几次栽倒在泥地里。

    终于堆起了两座小小的坟茔。

    陈四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的一丝生气。

    远处,有两座新立起来的坟。

    就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过去很多年那样。

    ......

    谷城的重建工作,从一开始,就遭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因为每一个返乡的人,都已经对这世道、对官府失去了信心。

    任凭李平这位县令如何放下身段,站在寒风中苦苦劝说;任凭他怎么拍着胸脯承诺,说襄阳那边下了政令,以后这地自己开垦出来就归自己,三年不交一粒粮食的税。

    百姓们,都不再信了。

    他们宁愿麻木地躺在废墟里等死,亦或者在荒野里游荡,像幽魂一样寻找着一切还能吃的东西,也不愿意去拿起锄头。

    李平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的燎泡。

    他原以为,当自己在破败的城墙上贴出那张盖着“平贼中郎将”大印的布告,甚至亲自去给百姓们解释政令后。

    他想象中那种百姓欢呼雀跃、立刻拿着农具冲向荒地、干得热火朝天的场景,就会出现。

    但现实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人们累了。

    亦或者说,被这吃人的世道,逼得再无一丝一毫的冲动和期望。

    面对这种情况,李平也彻底没了办法。

    他终究只是个文官,是个读圣贤书出身的士子,他不懂那些底层百姓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是自己没有讲清楚政令的优渥。

    这世道从不缺想当官的人,只要扯起朝廷的旗号,总有人愿意来。

    他带着几个宁愿不要俸禄也要在谷城县衙任职的小吏。

    挨家挨户地去敲那些破草棚的门。

    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些百姓,趁着真正的寒冬还未完全降临,赶紧将土地开垦出来,筹备明年春耕。

    毕竟,荒地草根深扎,土壤板结,如果不趁着冬天翻开泥土,怎么种庄稼?

    经过冬天的风吹雪冻,能把土块冻酥,开春后土壤才会变得松软肥沃;冬季的严寒还能冻死翻出地表的害虫虫卵和杂草草籽;顺便还能进行“烧荒”,把枯草砍倒烧成草木灰,这在缺乏肥料的年代,是最好的底肥!

    所以,李平急着让百姓冬天开荒,是实打实地为了明年的收成考虑,从农事和政务上来说,完全是一心为民。

    但结果呢?

    百姓们只是坐在废墟里,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不发一言。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数日后,一个老农一样的人,来到了谷城县衙。

    这人是坐着襄阳府衙运送第一批铁质农具的马车来的。

    带着襄阳府衙正式的调令。

    但他身上却没有什么官职,只是听送他来的军士说,这位是中郎将大人极信任的人。

    李平一开始看到这人时,还挺纳闷的。

    这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双手满是老茧,皮肤晒得黝黑。

    这看上去,和那些在地里熬了一辈子的老农,有什么区别?

    李平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虽然那位中郎将大人走之前已经明说,襄阳府衙不会给谷城太多帮助,终究要靠他自己。

    但与其调这么个其貌不扬的老头过来。

    真不如大发慈悲,拨付些粮草物资来得实在!有了粮,起码还能让谷城多恢复些生机,把这些百姓的命先吊住啊!

    然而。

    当这位姓孙的老者,在县衙后堂坐下,点燃了旱烟杆,只和李平长谈了不到半个时辰。

    李平的轻视就渐渐消失了。

    孙老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字也是在庄子上了夜校后才能认识一些。

    但他种了一辈子地。

    他太懂土地了,更懂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的人。

    更重要的是,当初江陵庄子最初的农垦,便是他带着一群同样绝望的佃户农夫,一锄头一锄头亲手开出来的。

    他有着在乱世中重新聚拢人心、开荒种地的实操经验。

    所以,孙老只听李平倒了一会苦水,立刻便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李县令啊...”

    孙老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李平,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官,想为百姓做事。”

    “但你用的法子,错了。”

    李平一愣,虚心求教:“在下哪里错了?免税,分地,这都是天大的恩典,现在催促他们翻冬地也是为了来年收成好,这道理何处不对?”

    “道理是对的。”

    孙老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在青烟缭绕中,眼神深邃。

    “但你错就错在,你是官,你和他们讲的,是官老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