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往饭店门口一站,进出的客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声“赵经理”。
厨房的厨子对他点头哈腰,徒弟给他端茶倒水。
逢年过节下面的人排着队给他送礼。
那时候的他多风光啊,整个清河县餐饮行当里谁不知道他赵德顺的名字?
可现在呢?
他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仓库。
灰扑扑的蓝布工作服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也没人给换新的。
每天跟盐袋米袋酱油醋打交道,搬货搬得腰酸背痛。
回到家里老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张口闭口就是“你这个废物,闯祸把连襟都连累了”。
连襟钱卫东自从被降职调离肉联厂之后,就跟他彻底断了来往。
以前逢年过节两家都要凑在一起吃饭。
钱卫东的老婆跟他老婆是亲姐妹,姐妹俩感情一直不错。
现在倒好,钱卫东的老婆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他赵德顺头上。
连他老婆回娘家都不给好脸色看。
他老婆受了娘家的气,回来就朝他撒。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家里的碗碟被他老婆摔碎了好几套。
连他睡觉的枕头都被扔出去过两回。
赵德顺越想越憋屈。
越憋屈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林国强和孙德胜的错。
要不是林国强开了那个破饭庄,把孙德胜从国营饭店挖走,国营饭店的营业额怎么会下滑得那么厉害?
要不是营业额下滑被周副局长在会上当众批评,他怎么会一时冲动跟钱卫东合伙在猪肉上卡林国强?
要不是林国强有那么大的人脉关系,他怎么会一败涂地被人查了个底朝天?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他在国营饭店当了这么多年经理,拿点回扣、收点好处、给亲戚朋友免个单,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孙德胜一个厨子,在国营饭店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被人一挖就走?
走了之后还帮着林国强把饭庄搞得红红火火,这不是故意打他的脸吗?
“都是林国强和孙德胜的错。”
赵德顺坐在值班室里,盯着桌上搪瓷缸子里凉透了的茶水,自言自语地咒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进库房,看见老周正在清点货架上的库存清单。
老周是仓库的另一个管理员,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在仓库干了大半辈子。
赵德顺路过老周身边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清单。
他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行字牢牢吸引住。
食用散盐两百斤,下午两点出库,收货单位:国强饭庄。
赵德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