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六月十七。天津。
直隶总督衙门的花厅里,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头捏着块手巾,时不时揩一把光秃秃的大脑门上的汗珠子。
他对面坐的是日本驻大清公使大鸟圭介,穿一身黑西服,捂得严严实实,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领口都湿了一圈。这日本人干事就这样,越是热得受不了,越要把领口扣紧,好像松一颗扣子就丢了国格似的。
他面前摊着一叠白纸,手里握着支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得飞快。
英国驻天津领事贾礼士坐在侧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凉茶。里头搁了冰块,是物理意义上的凉茶。冰是从总督府冰窖里取的,去年冬天冻上的。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脸上挂着英国绅士老爷标志性的假笑:看着热情,实际上特虚伪。
在场作陪的还有李鸿章的女婿张佩伦和洋务幕僚罗丰禄。
罗丰禄坐在贾礼士旁边,时不时凑过去听贾礼士用英语嘟囔两句,然後转述给李鸿章听。
这是个「笔谈会」。大鸟的汉话一般,李鸿章又懒得听他那口磕磕巴巴的官话,索性就写字儿吧。大鸟的汉学还行,能写一手漂亮的汉字。李鸿章口述,张佩伦代笔回他。一来一回,跟打桌球似的。大鸟写完一张,双手递过去。张佩伦起身接了,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就是微微一皱。
李鸿章瞧见了:「怎麽着?」
张佩伦把纸转了个方向递过去,压低了声:「中堂,大鸟公使说……日本国内阁有意跟咱大清联手,一块儿对付俄国人。」
李鸿章放下手巾,呆了两秒。
他接过纸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大鸟写的字不多,意思很清楚:日本希望与大清联手,共同抵御俄国在远东的扩张。作为交换,日方愿承认大清在朝鲜的特权地位……
李鸿章把纸搁下了,目光缓缓转向贾礼士。
贾礼士明白那眼神的意思,把茶杯放下,朝罗丰禄点了点头,嘴里劈里啪啦说了一串英语。罗丰禄侧耳听完,转向李鸿章:「领事大人说,英国乐见日清两国化解误会,共同维护远东之繁荣稳定。」李鸿章捻着胡须,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打起了鼓。
英国乐见?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英国怎麽可能乐见清日联手?清日要是抱了团,你们两个黄种人在远东拧成一股绳,英国还怎麽分而治之?协定关税呢?治外法权呢?片面最惠国待遇呢?还要不要了?
李鸿章看着贾礼士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就琢磨开了:要麽是英国另有图谋,想拿清日联手当筹码去压俄国;要麽是日本自己要诈俄国人,让英国领事来陪衬一一英国未必真支持,只是懒得说破。还有一种可能,贾礼士压根儿没接到伦敦的明确指示,在这儿自己发挥呢。
但这话没法当着贾礼士的面问。
张佩伦这时候已经提起毛笔,蘸了墨,等李鸿章发话。见老岳父一言不发,他小声提了一句:「中堂,不如先让日人表个诚意?」
李鸿章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你是说……《天津专条》?」
张佩伦点头:「能争一点是一点。既然日本主动提联手,咱不趁机要点价,那不成傻子了?兴许还能让英国人也出点血。」
李鸿章点点头。
这事有门儿。光绪十一年咱们吃了亏,规定两国同时从朝鲜撤兵,谁也不许在朝鲜驻军。那会儿大清吃了亏,但也没办法,刚刚和法国打完,不得喘口气儿?可眼下俄国人南下,日本比大清更急。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告诉他们,」李鸿章开口了,「可以先谈谈修订《天津专条》的事儿,日方应当明确承认大清对朝鲜的宗主权。」
张佩伦笔走龙蛇,三两句写好,递给大鸟圭介。
大鸟接过去看了,脸上没多大表情,他把纸翻过来,低头写了几行字,又递回来。
张佩伦接过来一看,顿了顿。
他递到李鸿章面前,压低了嗓门儿:「中堂,日本人的提议是:可以修订《天津专条》,大清可在朝鲜驻兵三千,用於保朝抗俄。日本只要求在朝鲜保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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