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捏着木龙的头,嘴角牵了一下,笑不出来的那种牵法。
“先生,世人都说魏忠贤是恶狗,可若是没有这条恶狗替朕咬人,朕连这间木工房都保不住。”
苏长青没接话,伸手把他搭在肩膀上那条湿透的里衣领子翻正了,拿毛巾替他把后脖颈的水擦掉。
“恶狗能替你咬人,也能撕咬天下苍生。你纵容了他,也断送了大明的民心。”
朱由校的手指停在木龙的头上,指甲掐进了木纹里。
帐篷外面传来太监们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风把帐帘吹起来一个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朕知道。”朱由校的声音闷在胸腔里。
“东林那帮人,张嘴就是祖宗之法,闭嘴就是圣贤之道,折子写得比谁都漂亮,真让他们办事,一个比一个推。辽东的仗要银子,他们不肯加税,朕从内帑掏钱,他们说与民争利。朕不掏钱,他们说昏聩误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龙,龙嘴张着,龙须只刻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毛坯。
“朕把魏忠贤放出去,至少他们忙着跟阉党斗,没工夫来堵朕的木工房门口。”
苏长青盘腿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你拿天下给自己换了一间木工房。”
朱由校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收紧,木龙在他掌心里嘎吱响了一声。
“先生觉得朕错了?”
“对错不重要。”苏长青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条木龙上。“民心散了就收不回来了,这个代价你迟早要认。”
帐里安静了几息。
朱由校把木龙举到眼前看了一阵,龙眼是两个浅浅的凹坑,还没来得及点睛。他忽然把手一扬,木龙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帐帘边上停住了,龙须断了一截。
他的眼眶红了,水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颧骨流进嘴角。
“可这天下何曾给过朕选择的机会?”
他的声音劈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断掉的声响。
“朕想做鲁班,他们偏逼朕做尧舜!”
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龙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苏长青看着他,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拍他的肩。
帐外的风又大了一阵,帐帘被吹得哗啦啦响,那条断了龙须的木龙在地上滚了半圈,龙头朝着帐门的方向,空洞的龙眼对着外面灰沉沉的天。
画面切回现代,客厅里。
苏念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刷得看不清底色。
“天启帝原来心里这么明白。”
“全员恶人的晚明死局,谁当皇帝都得疯。”
“他不是不知道魏忠贤是祸害,他是没得选。”
“一个天才木匠被按在龙椅上活活耗死,这比杀了他还残忍。”
“那句朕想做鲁班他们偏逼朕做尧舜,我整个人裂开了。”
苏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歪头看苏长青。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皮面,一下,两下,没什么节奏。
“哥,你当时为什么不帮他?”
苏长青的手指停了。
“帮什么?帮他杀了魏忠贤?换一批人上来还是一样。帮他把东林党全赶走?朝廷散了更快。”
“有些局面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从根子上就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