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的新闻学院已经因为AI的冲击实质上不复存在了。
他那天下午所有的质问和抵抗,都建立在一种身为老新闻人的自尊和对行业消亡的不甘之上。
可这封信,把他所有的立场和姿态,从根基处炸了个粉碎。
他心里某个极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角落里,竟然升起了一股对AI快速发展的期待。
期待。
他嚼着这个词,觉得荒诞到了极致。
一个新闻学院的老院长,一个在报告厅里当面质疑AI技术推进速度的老学者,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因为儿子去了战区,反过来开始盼着AI赶紧强大起来。
好顶替人类去做那些最危险的工作。
好让他的儿子,不用再拿命去换一篇报道。
这种矛盾,荒唐得令人想笑。
钱文海低头看着信封上自己儿子的字迹。
钱耀文的字最后一笔收得很重,力透纸背,和他年轻时候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
远处,几盏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摇晃晃。
终于,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孙蕙慌忙擦了把眼泪抬头看他。
钱文海走进书房。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了一本已经泛黄的旧相册。
相册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98·7·长江特辑”。
那天晚上,失眠的人远不止钱文海一个。
美术设计学院院长周知萱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提包放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她的二姐。
接通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又急又乱,背景音里全是一阵高过一阵的警笛声,还有杂乱无章的喊叫。
二姐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姐夫在消防局干了十八年,今天下午带队进了一个起火的化工厂。
撤退的时候厂房顶棚塌了,一根烧得通红的钢梁砸下来。二姐夫为了推开新来的新兵,左边小臂被严重灼伤,大面积重度烧伤,人正在市医院急诊科抢救。
周知萱握着手机,站在玄关换鞋凳旁边,连大衣都没脱。
听着二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报告厅里的画面。
林宇点开那个医学影像系统,四秒钟找出微小结节。
白天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些技术离自己的艺术学院很远。
她跟其他院长站在一起,打着求稳的旗号,试图把这场变革拦在门外。
现在,听着电话里的哭声,她心里的那些防线突然塌了。
如果国内能更早推行人工智能,开发出能适应高温和有毒气体的特种救援机器人,代替人冲进那种随时会爆炸的火场。她二姐夫这十八年攒下来的一身伤病,今天下午这场差点要了命的意外,完全可以避免。
技术不是冰冷的代码,是能替活生生的人去挡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