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的脸朝着天花板,半睁的眼珠上蒙了一层灰白的翳。
笑容已经从嘴角上消散了,只剩下肌肉松弛后的一个微弱弧度,像是硬刻在脸上的。
“巴图。”陈于陛叫了他一声。
巴图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平静,是什么东西被烧尽之后的灰烬——没有火了,也没有烟了,就是一堆冷的灰。
“走吧。”巴图说。
两个兵丁架住他的胳膊。
巴图没挣扎,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不是看陈于陛。
是看额勒伯克和阿古拉。
那几个蒙古质子站在角落里,脸上是一模一样的震惊和茫然。
额勒伯克的嘴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被巴图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巴图没对他们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别动。别闹。别跟着。
然后他转回头,跟着兵丁往外走。
陈于陛追了两步。
“马百户。”
马成贵回头。
“我今夜就去找家父。明日之前,定有人来接手。在此之前——”
陈于陛的声音压下去了一截,尾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不是求人的口气,也不是威胁,是一种笃定——他确信自己说的话有分量,确信对面这个人听得懂。
“他要是少一根头发,你百户的帽子就别戴了。”
马成贵盯着他看了一息。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在吓唬他。
阁老的儿子说出这种话,是真能办到的。
“行。”
马成贵点了下头,没多说,带着人走了。
膳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监丞扶着门框,腿还是软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把……把地上收拾一下。”
没人动。
陈于陛站在膳堂门口,看着巴图被兵丁簇拥着走过廊道。
黄昏的光打在几个人的背上,影子拖得老长。
巴图走得很稳。
脊背是直的,步子是匀的,像走在自家草场上一样。
没有回头。
陈于陛的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
他的目光越过廊道尽头的月洞门,落在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上。
巴图——阿勒坦的嫡长子,草原上的少主,此刻被两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架着,走过国子监种满槐树的甬道。
他身上沾着努尔哈赤的血,衣襟和右手袖口上一片暗红,在黄昏的光线里黑得像泥。
月洞门的圆形轮廓框住了最后一帧画面:巴图的侧脸,逆光,轮廓很硬,嘴角是一条平的线。
然后他拐过墙角,消失了。
陈于陛放下手,快步往反方向走。
他得在天黑之前赶到父亲府上。
身后,膳堂青砖地面上的血迹正沿着砖缝蔓延,漫过一颗白色棋子,将它染成半黑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