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炜皱起眉头:“那些土司手里有兵。播州杨氏、水西安氏,哪一家不是盘踞百年的地头蛇?贸然动手——”
“所以说逐步。”赵宁打断他,“先从小土司开始,愿意交权的,给优待;不愿意的,先记着。等周围的小土司都归了流,剩下几颗钉子,拔也就拔了。”
赵贞吉摇头:“万一逼反了呢?”
赵宁转过身。
“孟静兄,我问你——不推,就不反了?”
赵贞吉一愣。
“嘉靖年间,贵州水西安氏叛了几次?播州杨应龙,去年是不是又打了铜仁卫的巡检司?”赵宁一条一条数过来,“土司制度不改,叛乱是必然的。区别只在于——是现在国力鼎盛时循序渐进地改,还是等将来国库空虚、边事糜烂时被逼着改。”
值房里安静了三息。
高拱率先点头:“有道理。早晚要干的事,趁身子骨还硬朗,干了。”
赵宁转向陈以勤和袁炜:“前期的形势摸底交给你们二位。西南各土司的兵力、姻亲网络、与朝廷的历史恩怨,全部理出来,造册呈报。三个月为期。”
陈以勤站起来:“卑职领命。”
袁炜跟着站起来,难得没搓手:“卑职与逸甫兄合力,定不误事。”
赵宁点了点头,视线最后落在赵贞吉身上。
这位户部尚书坐了半天,领了零桩差事,脸上不急不恼,但手指在茶盏盖上转了三圈——心里不可能不犯嘀咕。
“孟静兄。”
赵贞吉抬头。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赵宁走到他面前,站定。“不管是把汉那吉的分封、吏治的裁撤、还是西南的改流——归根到底,都要银子说话。”
赵贞吉的后背离开椅背,微前倾。
“开源的事,我来想办法。市舶司那头殷正茂今年的关税报上来了,比去年翻了一番。盐课、茶引、矿税,我都有安排。”赵宁顿了顿,“但该花的银子,户部不能卡。”
赵贞吉“腾”地站了起来。
“云甫一句话——”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瓷片磕出脆响。
“只要你开口,卑职砸锅卖铁,也把银子给你凑齐。”
赵宁没笑,但嘴角的线条松了一分。
他扫了值房里五个人一圈——高拱整襟危坐,张居正身板笔挺,陈以勤袁炜并肩而立,赵贞吉攥着袖口站在原地。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腊月的日头从窗棂缝里挤进来,落在桌面那沓吏部文书上,纸页边角泛着一层薄薄的金。
赵宁伸手,把文书推到高拱面前。
高拱低头看着那沓纸,伸出手按在了文书上面。
“从今天开始。”高拱说,“吏部考功司,由我亲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烧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