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山从他指间抽走烟,连火柴盒一并没收。
老赵年轻时脾气也硬。
他盯着梁守山,半天没说一句软话。
午饭时,梁守山却端着搪瓷缸坐到了他旁边。
缸里装着白菜粉条,汤面浮着几颗稀薄的油星。
“关中来的?”
“嗯。”
“秦腔会不会?”
“听过。”
“听过算什么,我教你唱。”
老赵终于转头看他。
梁守山咧嘴一笑,把早上的争执丢得干干净净。
顾长风在这段对话旁留下一句批注。
【三次问答,两个人都站住了。】
他没有展开讨论,继续阅读。
往后的几年,梁守山与老赵被分到同一个班组。
一人盯仪表,一人查管线。
交班以前,他们要将二十七颗固定螺栓逐一复查。
少一颗,梁守山便拉着全组重来。
休息时,他喜欢扯着嗓子唱秦腔。
唱得并不准,声音却很响。
老赵坐在工具箱上剥花生,偶尔接半句,每次都能把词唱错。
梁守山气急了,拿扳手柄敲他的安全帽。
“你这辈子学不会。”
“那你别教。”
“明天继续。”
评审厅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些琐事没有推动大情节,却让梁守山一点点从纸上站了起来。
下一页,更衣室。
梁守山闻到烟味,伸手按住老赵的柜门。
“兜掏出来。”
“弄啥,查犯人呢?”
“快点。”
半包香烟被翻了出来,梁守山在他面前晃了晃,攥进自己口袋。
“出了厂门再还你。”
老赵皱眉。
“你自己也抽,管得倒宽。”
“早戒了。”
“哪年戒的?”
“进车间那天。”
崔问的阅读进度停住。
他将这句话与开篇那根没有点燃的烟连在一起。
二十年的时间,被一根烟接通了。
张教授却没有放松。
“人物立住只是第一步。”
他看着主屏。
“开篇承诺的是整座木川。
梁守山写得越重,后面越难从一个人的命运推到一群人。”
时间跳到1996年。
夜班临近交接,热处理车间仍在赶最后一批工件。
回收管线的温度连续上升。
值班员刚要停机,报警器已经响彻厂房。
压力表越过第一道警戒线,继续向红区爬升。
梁守山冲到控制台前,拍下自动泄压键。
指示灯没有反应。
旁路阀卡死了。
手动转轮装在隔离间深处。
那里紧挨着高温油气管,一旦管线破裂,门外的主车间会被瞬间波及。
老赵抓起防护面罩就往里跑。
梁守山从侧面扑来,一把将他推过安全线。
“去拉总闸!”
“里面的阀还没开!”
“我去拉!”
“凭什么你去?”
压力表再次跳动。
梁守山朝主车间看了一眼。
那里还有刚刚下线的工人,撤离警报已经响起,人群正朝安全通道涌去。
他没再争。
梁守山抬腿踹开隔离间,冲进去抓住手轮。
老赵跟到门边,半个身子已经挤进门缝。
“梁守山,让我进去!”
梁守山反手撞上防爆门。
门合拢前,他只留下四个字。
“快把人带走。”
锁舌落下。
老赵用肩膀撞门,第一次没撞开,第二次仍旧纹丝不动。
隔着观察窗,他看见梁守山双手抱住手轮,一寸一寸往下压。
压力表开始回落。
红区退了一格。
又退一格。
下一瞬,隔离间内的管线猛地震动。
整扇防爆门跟着一颤。
白雾吞掉观察窗,里面的人影彻底消失。
主车间的警报停了。
门内再也没有传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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