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九十九章 霜降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霜降的第七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大哥打来的。

    “河生,枣树剪枝了。我把枯枝剪了,明年发新芽。”大哥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抽了很多烟,“今年结的枣吃完了,晒干的也给你寄了。明年还会结。这棵树老了,可还结枣。跟人一样,老了,还能做点事。”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书。

    “还行。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你嫂子走了,我一个人,也没啥事,就种种菜,浇浇花,晒晒太阳。”

    “哥,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舍不得开空调。”

    “开了。晚上开,白天不开。白天有太阳,不冷。”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霜降了,冬天快来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没带,在书房里。他想起德顺爷——他走的时候也是霜降。河生记得那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德顺爷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河生,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你走到哪儿,都不要忘记自己是黄河的儿子。”河生点了点头,德顺爷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七

    霜降的第八天,河生一个人去了趟外滩。下午去的,阳光很好,照在黄浦江上金光闪闪。他沿着江边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比年轻时慢了很多。一对年轻的情侣从身边跑过去,女孩在笑。他想起年轻时他和林雨燕也在这里散步。

    他靠着栏杆,看着江水缓缓东流。江水是不会回头的,他知道。可人总是回头。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回头看看错过的人,回头看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爸,您在这儿呢。”陈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河生转过身,看到她站在不远处。“你怎么来了?没上课?”

    “下午没课。妈说您一个人出来了,不放心,让我来找您。”她走过来,挽着他的胳膊,“走吧,回家。妈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

    “好。回家。”

    父女俩沿着江边慢慢地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八

    霜降过后,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河生不怎么出门了,每天早晨在阳台上站一会儿,透透气,然后就回屋里待着。空调开着,温度调得不太高,二十度。林雨燕嫌冷,想调高一点,河生不让。

    “高了费电。”

    “费不了多少电。你冻感冒了,吃药更贵。”

    河生说不过她,把空调调到了二十二度。林雨燕这才满意了。

    陈溪周末回来,看到河生穿着棉袄在家里走来走去,笑了。“爸,您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热。老了,怕冷。”

    “您才五十七,不算老。我同学的爸爸比您还大两岁,冬天还穿单裤呢。”

    “他身体好。”河生说,“我身体不如他。”

    陈溪看着他,不说话了。她想起小时候,河生冬天只穿一件夹克,从来不穿棉袄。她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现在他穿棉袄了,他说怕冷。他真的老了。不是怕冷,是身体扛不住了。

    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姜汤。“喝了吧,驱寒。”

    河生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放了红糖,甜丝丝的。他想起母亲,母亲也这样,天冷了给他灌姜汤。她不识字,不懂什么风寒温病,只知道姜是热的,喝了就不冷了。

    九

    霜降的第十天,方卫国从北京来了。这次他带着方远,说是想在上海住几天。

    方卫国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可他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他看着河生笑了。“河生,你胖了。气色也比上次好。”

    “你才胖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想快,可以正常生活了。就是不能累着,不能熬夜,不能抽烟喝酒。”

    “那就好。”

    方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刻也不消停。陈溪带他玩积木、看动画片。方远喜欢陈溪,叫她“溪溪姐姐”,一声接一声。陈溪也不嫌烦,耐心地陪着他。

    下午,河生和方卫国坐在阳台上喝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方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龙井?”

    “嗯。溪溪买的,说她方叔叔爱喝龙井。”

    方卫国笑了。“这孩子有心。比你强,你一辈子记不住别人爱吃什么。”

    “你说过好多遍了。我记不住。”

    “记不住也得记。你记不住你老婆爱吃什么,记不住你儿子爱吃什么,记不住你闺女爱吃什么。你光记得航母。”

    “航母不会说话,不会抱怨。”

    方卫国看着他。“河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造航母。后悔把一辈子都献给了航母。后悔没有时间陪家人。”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虽然苦,但值得。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造航母。因为那是我的梦,也是这个国家的梦。至于没有时间陪家人,是我欠他们的。可他们知道,爸爸不是不想陪他们,是实在没有时间。”

    方卫国点了点头。“你这一辈子,值了。”

    “值了。”河生说,“你也是。”

    两个老人碰了碰茶杯。

    十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火锅。霜降了,天冷了,吃火锅暖身子。林雨燕买了羊肉、牛肉、鱼丸、虾滑、豆腐、白菜、粉丝。铜锅摆上,炭火红彤彤的。方远坐在陈溪旁边,陈溪帮他涮肉、夹菜、擦嘴。方远吃得满嘴是油。

    “爷爷,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河生给他夹了一块牛肉。

    “爷爷,你也吃。”

    河生笑了。这孩子,比他爸小时候懂事。陈江小时候吃饭,从来不知道给人夹菜。现在知道了,给苏敏夹、给林雨燕夹、给河生夹。可河生还是觉得陈江小时候好。那时候陈江才几岁,够不着桌子上的菜,河生给他夹。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把自己的碗推到河生面前,说“爸爸,你吃”。河生不吃,他还不高兴。现在他长大了,不给河生推碗了,可他会给他买衣服、买茶叶、买酒。酒河生不喝了,衣服林雨燕给他买,茶叶陈溪给他买。陈江买的东西,他样样都舍不得用。

    方卫国看着这一家人,想起自己的儿子。儿子在北京,工作忙,不常回来。他不怪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可他心里还是想,想儿子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着儿子去公园。儿子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喊着“爸爸,快一点,再快一点”。他骑得飞快,儿子在后面笑。现在儿子不让他带他了,他带孙子。方远坐在他腿上,他给他讲故事。方远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抱着他,心里很踏实。

    十一

    方卫国在上海住了五天。走的时候,河生送他去车站。方卫国拎着包,走得很慢。

    “卫国,你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退休了就该好好歇着。”

    “好。”

    方卫国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方卫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很久。

    他想起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一的教室里。方卫国坐在他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喂,你叫什么名字?”“陈河生。”“我叫方卫国,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一句话,定了四十多年的交情。

    他转过身,走出火车站。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街上,想起方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