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等了,你们那两个同伴,跑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狭小的堂屋之中,瞬间击碎了屋内压抑的死寂。
四人浑身一震,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难以置信,仿佛听错了一般。
“你说什么?”张晓虎最先回过神,一向沉稳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波动,语速微沉,带着强行压制的震惊,“陈叔,你再说一遍?他们怎么了?”
陈老头慢悠悠走到屋中央的火塘边,拿起火钳拨弄着早已熄灭的炭火,动作慵懒又散漫,丝毫不在意四人剧烈起伏的情绪。他见多了边境亡命徒的悲欢离合,见惯了背信弃义、各自奔逃的戏码,早已麻木冷漠。
“我说,雷翅朋和陈晓鸥,跑了。”陈老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三天前夜里,两人摸到山下的渡口,找当地人买了船票,顺着河道往南边跑了。人家是打定主意走的,没留话、没回头,更没打算带上你们。”
雷翅鹏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瞬间涌上刺骨的寒意。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无法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跑了?
他的亲弟弟,从小与他相依为命、共闯风雨、同担亡命之苦的亲弟弟,竟然独自跑了?抛下他,抛下一路同行的四个同伴,悄无声息、连夜出逃,连一句交代、一丝音讯都未曾留下?
“不可能!”雷翅鹏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和剧烈的不甘,“绝对不可能!我弟弟不是这种人!我们兄弟俩从来同进同退,生死与共,他不可能丢下我独自逃命!一定是你弄错了,一定是!”
他情绪剧烈波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愤怒、不解和委屈,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惶恐。他宁愿相信弟弟是遭遇不测、被困山林,也不愿接受他是刻意出逃、背信弃义。一同亡命天涯的手足,怎么会在绝境之中,独自抽身离去,抛下所有同伴?
陈晓欧的身体也狠狠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木墙上,才勉强站稳。他怔怔地看着陈老头,嘴唇微微颤抖,满心的愧疚瞬间被冰冷的背叛感覆盖,混杂着茫然和酸涩,五味杂陈。
陈晓鸥,那个和他朝夕相伴、自幼互好、事事迁就他的发小,那个出逃时誓死追随、一路相互掩护的同伴,竟然也悄悄走了?和雷翅朋一同,瞒着所有人,连夜逃离了这片绝境?
如果说是旁人背叛,他尚且能够理解,可偏偏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两人。他们一同扛过追查的恐慌,熬过流亡的苦楚,忍过寄人篱下的屈辱,明明是共患难的生死兄弟,到头来,对方却在绝境之中,选择了独自逃生。
欧阳燕也彻底愣住了,纤细的身子微微发抖,眼底的担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茫然和刺骨的冰凉。她一直以为,六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命运捆绑、生死相依,无论多难的处境,都会彼此坚守、不离不弃。可现实狠狠击碎了她所有的认知,原来在生死绝境面前,所谓的兄弟情义、并肩情谊,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晓虎是四人中最先强行稳住心神的人。震惊过后,他眼底的错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冽和凝重。他死死盯着陈老头,语气沉稳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问道:“陈叔,消息准确吗?你从哪里得知的?会不会是有人冒充他们,或是误传消息?”
他不敢轻易相信,也不愿相信。六人亡命与共,祸福相依,一路走来历经无数凶险,早已是唇齿相依的关系。若是两人真的独自出逃,留下的四人,处境只会更加艰难,甚至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陈老头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淡漠和嘲讽,慢悠悠说道:“我在这片边境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消息绝对准确。山下渡口的船老大是我熟人,三天前深夜,就是他载着那两个年轻人走的。身形样貌、穿着打扮,和你们一模一样,错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通透,继续说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亡命路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情义,最靠谱的只有自己。大难临头各自飞,本就是常态。他们两个年轻、胆子大、包袱轻,不想继续困在这穷山僻壤、寄人篱下熬日子,想找个更安稳的地方躲起来,独自逃命,再正常不过。”
“他们走的时候,身上带走了你们仅剩的大半现金,还有两张备用的边境通行条子。”
最后一句话,彻底压垮了四人最后的侥幸和心理防线。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比此前任何一刻都要冰冷、压抑。雨声依旧喧嚣,可四人的耳边却一片嗡鸣,大脑空白麻木,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透了。
原来不是失联,不是被困,不是遭遇意外。
是蓄谋已久的逃离。
他们悄无声息筹划,趁着连日大雨、山路闭塞、众人警惕松懈,悄悄收拾好财物,带走全队赖以生存的资金和备用通行凭证,趁着深夜雨夜,偷偷逃离,奔赴未知的生路,将剩下的四个人,彻底抛弃在这片泥泞、凶险、毫无退路的异国绝境之中。
雷翅鹏僵在原地,许久未动。方才的愤怒和不甘,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心寒和荒谬。他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发紧,酸涩堵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出逃路上,弟弟雷翅朋一路紧紧跟着他,累到极致也从不喊苦,遇危险永远挡在他身前,遇事永远听从他的安排。他想起无数个深夜,兄弟两人依偎在一起,相互宽慰,说熬过这段苦日子,等风波平息,就安稳度日。他以为血脉亲情、手足情深,是绝境里最牢固的羁绊,却没想到,在生死抉择面前,这份情谊终究抵不过求生的本能。
“他怎么敢……他怎么舍得……”雷翅鹏低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悲凉,“我们是亲兄弟啊……”
没有指责,没有怒骂,只剩下无尽的心寒和无力。最亲近的人背后捅刀、决然离去,这种背叛的刺痛,远比外界的凶险更让人窒息。
陈晓欧的愧疚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凉和深深的无力。他一直自责是自己提议让两人外出,如今才彻底明白,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所谓的外出打探消息、采购物资,不过是两人借机脱身、伺机逃跑的借口。
他们所有人,都被最信任的同伴,彻彻底底地骗了。
“通行条子没了,大半钱也没了……”陈晓欧缓缓低头,声音沙哑微弱,满是绝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这三个月,他们早已坐吃山空,仅剩的积蓄本就寥寥无几,全都交由雷翅朋、陈晓鸥统一保管,以备后续迁移、周转应急。如今资金被尽数带走,备用通行凭证也被拿走,他们四人被困在这栋破旧吊脚楼里,身处异国他乡,无身份、无钱财、无退路、无外援,彻底陷入了绝境。
欧阳燕鼻尖发酸,眼底泛起一层湿热,却死死忍住不让眼泪落下。她深知,此刻流泪毫无用处,只会徒增软弱。可心底的寒凉和惶恐,却层层叠加,压得她喘不过气。
寄人篱下的日子本就屈辱难熬。他们靠着看房主脸色、小心翼翼讨好,才换来一方勉强容身的遮雨之地,每日粗茶淡饭、苟延残喘,忍受着潮湿、饥饿、恐惧和无尽的孤寂。如今同伴背叛、资金断绝、退路被堵,他们连勉强活下去的底气,都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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