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来,黑乎乎的。
“前几年光景不好。”
“俺弟年岁小,没活过来,俺哥和俺爹为了争水,跟隔壁村的人打了起来,死了,俺娘身子一直不好,熬了两年,不久前也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道真,目光真挚。
“家里只剩下俺一个了。”
“族里人看俺可怜,倒是时不时给俺点吃的,但俺吃不饱。”
李道真闻言,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当初太平军打过来,尸横遍野,河水都是红的。
旱灾的时候,逃荒的人在路边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什么都不怪,怪这个世道。
他李道真纵有雷道真龙手段,也劈不开这浑浑混沌。
“这样嘛。”
李道真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给杨中。
杨中盯着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李道真的脸,随后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握住了那根干瘦的食指。
一大一小两个人,沿着土路走出了村子。
……………
十几日后。
茅山。
杨中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原本那身破烂的旧衣被扔掉了,换上了一套最小号的青布道袍,但袖子仍长了一大截,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来。
头发用一根细麻绳扎在脑后,脸上的污垢洗干净之后,露出来的皮肤黑瘦黑瘦的,颧骨高高凸起。
一看就是长年吃不饱饭的模样。
祖师殿里。
掌教站在供台前,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站在孩子身后的李道真。
“师弟,这是?”
李道真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掌教师兄,这孩子以后就是我李道真的徒弟了。”
他瞥过头,低头看了杨中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之色:“我使车洞一脉的守字辈弟子。”
掌教的目光在杨中身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师弟下山两个多月,终于找到中意的人选了。
他虽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相信师弟的眼光。
在掌教的见证下。
李道真对孩子道:“来,给祖师叩头!”
杨中规规矩矩的按照李道真的吩咐,行了大礼。
随后,杨中被李道真缓缓拉起。
李道真转过身,两人面朝殿门外。
午后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同样,杨中那张黑瘦的脸上也好似焕发了一抹光彩。
“徒儿。”
李道真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是《尚书·大禹谟》里的十六字心传,杨中当然听不懂,但他表情却很认真。
“以后,你就叫杨守中。”
杨中抬起眼,看着师父,点了点头:“俺记住了。”
李道真轻轻一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供台上师父的牌位。
师父,我找到了。
咱这一门的手段,能传下去了。
杨守中站在师父身后,扭头看向那些金字的牌位,眼神还是呆愣的,鼻涕又开始往下淌。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蹭了蹭。
新衣裳的袖口上,又多了一道印子。
此时的杨守中还不知道,这些牌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
这一守,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