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八年,仲夏。
燕京暑气沉沉,深宫肃穆,乾坤肃静。
南方三藩战火连天,半壁山河糜烂,军报一日数至,朝堂日日焦灼。
朝野百官、八旗勋贵,人人心系南疆战局,日夜筹谋调兵、筹粮、平乱。
天下皆乱,唯独紫禁城最深处,一片沉静清明。
少年康熙独坐御案之前,一身常服,眉目清俊,神色无波。
案上堆叠如山的南方军报,他草草阅过,随手批复。
比起喧嚣纷乱的南国烽烟,他心底真正忌惮、真正放不下的,从来都是北疆那座寂静无声的盛京藩府。
鳌拜已除,权柄尽归己手。
八年隐忍、八年蛰伏、八年旁观朝堂乱象,少年帝王终于彻底坐稳龙椅,掌心攥紧万里江山。
此刻的他,再无权臣掣肘、再无朝局牵绊,终于可以腾出手,清算天下藩弊、根除百年隐患。
孝庄太皇太后缓步入殿,凤眸沉静,望着案前少年,轻声开口:
“南方乱局,是皮肉之疾。
北疆察哈尔,是心腹沉疴。
三藩之乱可平,黄金遗脉难驯。
今日你大权独揽,第一件该做的事,便是斩断他们的根。”
康熙抬眸,眼底无半分少年稚气,只剩深沉算计:
“孙儿知晓。
阿布鼐隐忍半生,看似温顺如羊,实则沉渊藏龙。
布尔尼年少桀骜、血性炽烈、暗蓄人心、私通旧部。
父子二人,一静一动,一藏一蓄。
天下无事,他们甘于蛰伏;天下大乱,他们必起狼烟。
三藩未平,北疆绝不能留隐患。
与其坐等他父子择机起事、祸乱塞北,
不如朕先行出手,破其局、拆其势、锁其主、弱其根。”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定计。
不用兵戈相向,不用兴师问罪,不用罗列罪证。
清廷对付外藩最阴柔、最无解、最诛心的手段——
以礼诱之,以诏召之,以祖制困之。
当日,一道温润柔和、毫无杀气的圣旨,自燕京深宫悄然发出,快马星驰,直抵盛京。
圣旨措辞极尽恩宠、极尽体恤、极尽温情:
“朕维盛京祖陵,龙兴根本,列祖英灵栖守北疆。
今岁天时清和,朕欲东巡盛京,祭拜先帝祖陵,慰关外英灵。
察哈尔亲王阿布鼐,世守北疆、恭顺守藩、世代忠贞。
念王久居藩府、未赴帝阙、久疏朝觐,特旨令阿布鼐即刻入京,随朕恭祭祖陵,伴祀行礼,以尽藩臣尊祖之诚。
钦此。”
字字体恤、句句恩荣、全无半分苛责、半分杀意。
盛京藩府,静寂如常。
夏日浓荫覆庭,蝉鸣幽幽,府中安宁平和,一如数十年来的每一日。
阿布鼐正坐内室,翻阅秘藏草原谱系,指尖抚过泛黄纸页,默记各部人心动向。
布尔尼立在一旁,低声细述近日密使传回的草原动静,父子二人低声筹谋,步步谨慎、句句藏锋。
忽闻府外马蹄急促、天使临门。
内务府钦差持节入府,神色温和、礼数周全,满面春风宣读圣谕。
字字入耳的刹那,
方才还沉静如水的阿布鼐,指尖骤然一僵,心底猛然一沉。
他隐忍半生、蛰伏半生、看透清廷百年制衡之术、看透皇家万般权谋。
无事召藩王入京,便是天下最险的死局。
天下大乱、三藩沸腾、北疆暗流涌动之际,
康熙偏偏放下南方战火,独独记起他这个常年闭门、不问世事的闲散藩王。
偏偏以祭拜祖陵、尊祖尽礼为名,召他入京。
名为恩宠,实为诱捕。
名为尊礼,实为收网。
数十年隐忍不发、数十年温顺避祸、数十年自污保身,
终究还是躲不过这张铺天盖地的帝王天网。
布尔尼站在一旁,周身骤然绷紧,眼底锋芒骤露,低声急道:
“父王!不能去!
这是圈套!
天下大乱之时召藩王入京,从古至今,皆是囚杀之局!
您一旦离藩入燕,便是羊入虎口、身落人手!”
阿布鼐缓缓抬手,止住儿子急促的话音。
他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翻涌着数十年风霜血泪、无尽悲凉。
他何尝不知是局?
他比谁都看得通透。
可他没有退路。
他是大清册封的藩王、是皇家姻亲、是世代臣服的外藩。
圣旨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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